江启小叔声音温和,笑容也亲切。
但被他双目盯着的周和,心里突突跳着,隐约有种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盯上的感觉。
压力。
无来由的压力。
不是身居高位带来的官威,也不是强者随时能剥夺他生命的危机感。
更像是,面前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压力。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周和不由得皱起眉,心底有些不适。
但又很快反应过来,勉强挤出一抹微笑,斟酌道:
“江先生,我是周和,确实有些小事需要帮忙,只是......”
说到这里,他有些犹豫。
而对面的江启小叔也似乎是看出来了周和的状态,展颜笑了道:
“别紧张,你是江启的朋友,就是我们江家的朋友,有什么事尽管说,能帮忙的,我们一定尽力。”
周和意识到,江启小叔在强调他是江启的朋友,又提出来江家。
明显是在暗示自己,如果只是朋友间的小忙互助,那尚有商榷的空间,如果不费事儿,随时都能帮忙。
但要是自己真的顺着“朋友”这个杆子往上爬,说些不该说的,或者想些不该想的,那对方也可以随时抽走这个杆子。
问题就在于。
周和不知道这个“朋友”两字,到底值当多少。
但事已至此,该说就说。
无非是被拒绝,再去想办法就是了。
想通关节,周和也不再紧张,稍稍缓和了下心绪,他将内心感受到的压力藏起来,慢慢开口:
“我这需要一位剪径行当的朋友,帮我阻拦一位车把式,多的事情不需要做,只要拦着,叫他不要驾车跑了就好。”
江启小叔温和笑着,点了点头,问道:
“这车把式行当,是什么层级?”
“过了四关的‘夜不收’。”
四关这个信息,是刘老大告诉周和的,‘夜不收’这个名字则是从马家老汉的记忆里搜出来的。
江启小叔点点头:
“夜不收吗?确实层级不高......钱万孙,你觉得这活儿有没有难度?”
跟在江启小叔身后,一直乖巧候着,低头垂耳听着的魁梧大汉,闻言抬起头,先是冲着江启小叔和江启,还有江启身侧的姚瑶谄媚讨好的笑笑,才压着嗓子道:
“回江先生的话,如果只是阻拦的话,不是什么难事。”
话说罢了,他又老实低着头,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
周和心中暗暗思索,看来这江家的身份,要比自己想得还高。
能拦下四关夜不收的剪径行当人,怎么也该是三关的‘强人’。
再加上这个行当,本来都是些桀骜不驯,天不服地不管的人。
偏偏这钱万孙在江启小叔面前侧身伏耳的样子,一点桀骜样子都看不出来,只能说明,这江家的跟脚,应该是极为深厚的。
他又想起来先前感受到的那种莫名的压力,眉头又皱了皱。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隐约有种不适的感觉。
就好像是,自己的身体在抗拒这种压力。
或者说......
周和心底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猜想。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一个皇帝,见着个乡下的土地主,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样子,从内心生出的被冒犯的不悦。
“周先生,既然钱万孙说没问题,那就让他先去帮着你把事情处理了,你看这样合适吗?”
江启小叔的声音,打断了周和的思考。
他的语气温和,问着合不合适,但透露着的不容置疑,周和也清晰感觉到了。
压下心里的不快,他笑了笑,点点头,把位置让给江启和他小叔说话,自己则是引着钱万孙来到亭子外面说话。
“钱先生,明天晚上在金城矿场,我已经借了位置,那车把式必定来寻我,还是要麻烦您藏起身来,等他出来后就拦着些。”
钱万孙点点头,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说话。
完全没了在亭子里的乖巧样子。
但奇怪的是,明明这人在自己面前,也没有什么恭敬的样子。
偏偏自己又没有刚刚那种被冒犯的感觉。
等到江启和他小叔说完话,钱万孙被留下来跟着周和,临走前,江启小叔还专门吩咐了句,叫钱万孙要专心帮着周和,一切事项都听周和的。
这人做事倒是滴水不漏。
也没有什么盛气凌人的样子。
跟江启姚瑶等人打完招呼,周和带着钱万孙与尕狗娃回了永强招待所。
先安顿钱万孙去休息,周和拉着尕狗娃,低声跟他道:
“尕狗娃,我还有件事,需要你帮我。”
尕狗娃先是将礼帽小心翼翼拍打干净,收进柜台下的一个抽屉里,才抬起头答应。
他也没有问周和需要他做什么。
周和还是拉着尕狗娃慢慢跟他讲了明晚的计划。
等到第二天,用完了餐,三人又聚在一起,对晚上的行动做了一番安排,就在金城里等着天黑。
天黑了。
街上行人慢慢少了些。
也没有了白日里的滚烫阳光,周和在前,带着二人到了金城矿场。
周和先敲门知会了刘老大一声,对方还是骂骂咧咧的样子,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找了把椅子拉到门外,跳着坐上去,闭上眼假寐等着。
而钱万孙则是藏在远处。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技法,明明是一览无余的黄土场中,偏偏他一藏好,周和就怎么也看不到他的影子了。
不过这也正常,过路行人见了前方有剪径土匪,肯定是要绕路远行。
为了多挣些生意,有这样的法子,也是理所当然。
周和与尕狗娃站在窑洞下面的场里,默默等着王占奎来。
哒哒哒......
马蹄声欢快。
唇红齿白的驮子爷远远而来,胯下鞍子四条细长木腿迈得殷勤,行走间还跳跃一下。
“后生,爷爷有没有跟你说过,要你三天内将法子带来给我?”
驮子爷王占奎笑得开心,两排牙齿森白,问出话来,不像是责骂,更像是玩笑。
但周和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人喜怒无常,说不定下一秒就是马鞭兜头打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弓下身子道:
“回驮子爷的话,我找了刘老大帮忙,但他离不得这金城矿场,没法子,只能在这里等着驮子爷您来。”
“解、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