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兰往前踏出小半步,伸手指了指羽毛,却没有伸手去触碰。
“另一只?什么另一只。”
语气沉下来,带着本能的戒备。
耳机里传来陆寻极低的气音,压得很轻,只有林真晚能够听见:
“不要急,不要直接问她。从鹦鹉本身切入话题。”
林真晚指尖轻轻捻动那根灰色羽毛,羽毛细碎的绒絮在昏暗的光里微微浮动。她维持着方才那副茫然的模样,没有立刻逼问。
“我也不太懂鹦鹉。翠翠是绿颊锥尾,浑身绿羽,脸颊带橘色,这根羽毛通体灰调,纹路完全不一样。”她抬眼看向王桂兰,“所以我才奇怪,既然是在楼下翠翠常活动的冬青丛捡到,怎么会出现这种羽毛。”
王桂兰的肩膀微微绷紧,视线躲闪开,落到茶几那杯已经放凉的茶水。
“楼下野猫多,麻雀鸽子也飞来飞去,什么鸟毛没有。说不定是别的野鸟掉的,巧合罢了。”
“野鸟?”林真晚轻声重复,“可是这根羽毛质地很软,是笼养鹦鹉的绒羽,不是野外飞鸟的。”
这句话落下,客厅安静一瞬。纱帘之外,午后的日光渐渐往下沉,屋内的灰色又浓重了几分。
王桂兰抿紧嘴唇,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裤缝。
“我哪分得清什么笼养野养。姑娘,你到底是来送翠翠的羽毛,还是来查别的事情?”
对方的警惕已经彻底抬了起来。
耳机内陆寻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要辩解。承认疑点,把话题拉回翠翠走失当晚。”
林真晚把羽毛合在掌心,没有继续拿着羽毛咄咄逼人。
“我就是觉得奇怪而已。我还记得上次过来,您说翠翠是夜里撞开窗户飞走的,就是苏婉出事的那天晚上。”
此话一出,王桂兰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林真晚。
“你又提那个人干什么!”她声调陡然拔高,“我就知道,你们根本不是过来关心我的鸟!绕来绕去还是想打听那件命案!出去!你给我出去!”
她伸手指向房门,脸上布满愠怒,之前接待的情面荡然无存。
林真晚站在原地没有动,心脏咚咚狂跳,手心渗出一层薄汗。耳机里静悄悄的,陆寻没有出声。
——是计划败露了?还是,王桂兰只是条件反射式的抗拒?
几秒的死寂。
拐角处,走廊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王桂兰也听见了,眼神瞬间变得更加紧张,警惕地望向门口方向。
就在这时,耳机里陆寻的声音再度传来,节奏很快:
“不要退,不要往门口走。顺着她的情绪,承认苏婉的事让她害怕,告诉她,我们只问鸟,不问案子。”
林真晚喉头滚动,快速整理措辞,放缓语调:
“王阿姨,我明白。苏婉的事情闹得那么大,谁沾上都怕惹一身麻烦,我理解您不想提起。”
她顿了顿,把掌心的灰色羽毛轻轻放到茶几桌面上。
“我不提案子。我只问鸟。翠翠飞走的那天夜里,您家里,除了翠翠,是不是还有第二只鹦鹉?”
王桂兰的视线死死落在茶几上那根灰扑扑的羽毛,嘴唇抿成一道发白的直线。屋内只有纱帘被穿堂风拂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没有。”
她回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可眼神却下意识往侧面偏移,不敢对上林真晚的目光。
“我家就养过翠翠一只鹦鹉,哪来第二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耳机里陆寻的气音及时传过来:
“不要反驳她的否认。提细节,那晚的报案记录。”
林真晚只是安静地看着王桂兰。她知道这时候反驳只会让门关得更紧,不如等王桂兰自己把那句话的重量消化完。
纱帘被风吹起一角,午后的光线在磨石地板上晃动了一下,
又归于平静。
“我其实也养过鸟。”林真晚忽然开口,“小时候在乡下,我外婆家屋檐下住了一窝燕子。每年春天它们都会回来,在同一个位置筑巢。有一年春天,它们没有来。”
王桂兰的目光从羽毛上移开,落在林真晚脸上。
“后来我外婆说,燕子不来了,并不是因为,它们忘了回家的路,而是因为,那个地方已经不安全了。”林真晚顿了顿,“她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只是在说燕子。
王桂兰的手指停止了摩挲裤缝的动作。
“王阿姨,我不是来问您苏婉的事的。”林真晚说,
“我是在想……”
“以前您说,翠翠是自己撞开窗户飞走的。但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一只家养的鹦鹉,在雷雨夜撞开窗户飞出去——这本身就不合理。您养了它四年,您比谁都清楚它怕不怕雷声。”
林真晚把茶几上那根灰色羽毛往前推了一点点,刚好推到茶几边缘的位置。“这根羽毛不是我捡的。”她坦白道,“是我上次来的时候,在您家鸟笼发现的。当时您不在客厅,我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那只塑料鹦鹉底下的缝隙里卡着它。”
王桂兰张了张嘴。
“所以您没有把羽毛藏好。或者说,您在那一刻是突然想要藏它。”林真晚的声音变得清晰,“为什么?不过是一只鹦鹉,养没养根本无关紧要,为什么会想要藏起来。”
“因为我和老师来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门外的是谁吧,就算是送您假鹦鹉的陈远也有可能。”
“即便如此,你还是藏了起来。”
“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王桂兰的声音微微发颤,“不过是死了一个外人,为什么要来缠上我一个老太太。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它叫小灰。”王桂兰说,“翠翠是后来才来的。”
林真晚沉默不言。
“小灰是我老伴养的。”王桂兰继续说,“他走的时候,小灰已经养了六年。翠翠是我自己后来买的,想着有个伴,小灰太安静了,不叫,不闹,就蹲在架子上看我。翠翠来了以后,小灰才开始叫。”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案发那天晚上,翠翠飞走了。但……小灰一直在笼子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王桂兰猛地抬起头,眼里混杂着恐惧与挣扎,牙关打颤:
“它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