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兰的嘴唇又抿紧了,她盯着茶几上那根灰色羽毛,目光穿过它,落在更远的某个位置,那晚的雨声,夹杂小灰的叫声还留在她耳朵里。
林真晚安静地坐在那里,把呼吸放平。
“不该听见......的声音?”
过了很久,王桂兰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那天晚上雨大,雷声也大,窗户关着都能听见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小灰平时夜里不叫的,它只在白天叫几声,晚上就缩在架子上睡觉了。但那天夜里,翠翠飞走之后没多久,小灰突然炸了毛。”
“那种叫法,根本就不是平常的鸟鸣声。就......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耳机里传来陆寻极轻的声音:“等等,飞走以后?”
林真晚的呼吸一窒。
“王阿姨,你说,飞走以后没多久?您不是当时出门去找翠翠了吗?怎么会听见?当时您在哪儿?”
林真晚的手指轻轻蜷进掌心,但没有催促,只是保持着那个安静等待的姿态。
“……我没出门。”
她顿了顿。
“我没说真话。”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我本来确实打算下楼去找翠翠的,都已经走到门口了。我才想起来,洗澡之前,我把笼子关的好好的,怎么会飞出去呢?”
“我当时想,这么大的雨,谁会来啊……”
客厅安静了片刻。
“王阿姨。”她轻声开口,“养了六年,它不会无缘无故离开您的。翠翠不是自己走的。”
“所以您知道,那天晚上在您家里,不止你一个人。”
王桂兰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手指猛地收紧,捏住了裤缝。
“我不知道。”
她低声说,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什么都不知道。”王桂兰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我怕。”
王桂兰的肩膀微微垮下来。“直到过了半个小时,找了一圈,发现家里没人,雨小了些,我才打着伞出去找翠翠的。”
让沉默占据这个空间——有时候,停顿本身比追问更有效。
“……那半个小时,”王桂兰终于开口,“我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翠翠飞了,小灰在叫,雨打在窗户上,声音大得什么都听不清。我坐在沙发上,想着......这么大的雨,它飞不远的。等雨小一点再去找。可是……”
她停了一下。
“可是小灰一直在叫。它叫得我发慌。我站起来,走到阳台,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没有人。路灯亮着,雨线在灯光里斜着落下来,地面上全是水,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自己吓自己?这种事不是没有过。我就没再多想。又坐了一会儿,雨小了一点,我才换了鞋,拿了伞,下楼去找翠翠。”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这段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陆寻的声音,很低,很短:“问她时间。”
“大概是什么时间?我记得您报案应该是十点十五分,上次说的是九点半发现翠翠不在了。如果按您所说的,在家呆了半个小时才出门,算上来回路上和换鞋整理的时间,那您下楼实际去找翠翠,岂不是只有短短十分钟左右?”
“不知道。我没看表,具体在家呆了多久,我也不是很清楚。”
“所以,您说的九点半也是倒推出来的推测或者感觉咯,真正可以确定的,只有十点十五分的报案记录。”
两个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隔着茶几和两根羽毛。
纱帘被风吹动。
“王阿姨,”林真晚把声音压得很低,“你还是没说清楚,什么叫,不该听见的声音?小灰它,究竟听见了什么?你藏着它,肯定是知道这个答案才对。”
王桂兰的呼吸明显变重了。
“小灰还在吗?”耳机忽然传来陆寻的声音,林真晚下意识跟着念了出来。空气中忽然多出一段空白的静默。王桂兰抬起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我是说,”
“小灰还在的话,能不能借给我当证人?”
话出口的瞬间,她的耳根就热了。
王桂兰疑惑地眨了眨眼。“……证人?它能记住什么?它只是一只鸟啊。”
“我是说——场景重现一下,小灰会不会有类似的反应?”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林真晚感到耳机里有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像是陆寻在那头压着嗓子,一声很短的气音,近乎嘲笑。那声气音被麦克风捕获,贴着她的耳廓送进来,带着一种极轻微的震动,表明他在忍着什么。她的耳根又烫了几分,下意识捏紧了自己的膝盖。
她不能抬头,不能回嘴。
王桂兰先是困惑地看着林真晚,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过了几秒,她把目光移开,落到茶几那根灰色羽毛上,声音沉下来:
“你是说……把小灰放回笼子里,然后在那个时间,播放那天的雨声?”
“不,我是说——”
林真晚斟酌了一下措辞,“小灰那天晚上叫了。它是因为听到了什么才叫的。如果我们能知道它听到的是什么类型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还是某种特定的响动的话,就能缩小范围。”
“……你要怎么让它重现?不可以伤害它。”
“不会的,不会的。”
林真晚连连摆手。
她刚才说“场景重现”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复现条件”这个模糊的念头。现在被王桂兰拆开、摆回具体操作层面,她才意识到这个计划有多粗糙。
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小灰的反应是不是被某种特定触发条件激发的。如果它能分辨出是谁来过的话——”
“……你这孩子。”
“不用那么麻烦,小灰可以借给你。在阳台。我把它挪到阳台去了。那天晚上之后,它就不太对劲,缩在笼子角落里,不吃东西。我把它放到阳台上,透透气,它才慢慢开始吃。”老太太只是无奈,
“它当晚只说了一句话,我也可以告诉你。”
“什么话?”
“......是你,不要......放开我......“
说完这句,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缩进沙发靠背里,不再说话,也不再看向那根羽毛。
林真晚知道,她已经不会再给出更多的信息了。
她把那根灰色羽毛留在茶几边缘,没有收回去。
“王阿姨,这个您留着。”
王桂兰低垂的眼睛微微抬了一下。
“它本来就是小灰的。”林真晚说,“我不是来拿走它的。我是来还给您。”
她站起来,动作很轻,没有带起椅子的声响。“如果有需要,您可以联系我。”她把自己手机号码写在茶几上那张旧报纸边缘,字迹端正,写完没有多作停留,便朝阳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