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雪黎把那根铁钩在手里转了一下,装进外套口袋里。钩子不长,沉甸甸地坠着口袋一角。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棺材铺。棺材铺今天开门,老板坐在门口的板凳上嗑瓜子,面前摆着两口上了漆的黑棺材,漆面在太阳底下反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账房。
陈玉安靠在柜台边上,脸上贴着两条宁罗染给的膏药,嘴角还肿着。他看了一眼尹雪黎口袋坠出来的形状,说:“你要去找他?”
“去还钩子。”
“我也去。”
“你脸上这样子,去干什么?”
陈玉安摸了摸嘴角的膏药:“那地方我认得,他在码头那边的义庄干活。你找不着。”
尹雪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往外走。陈玉安跟上去,步子比平时快,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
两个人沿着江西路往南走。路过永宁义庄门口的时候,门关着,那块旧匾在风里晃了一下。尹雪黎放慢了步子,从门缝往里看了一下,院子里没人,只有两副空棺材靠墙放着。
她继续往前走。
陈玉安在后面说:“他跟我说的不是义庄,是码头那边旧货场后面那条巷子。他说他经常从那边走,人少。”
“你信了?”
“他没理由骗我。”
尹雪黎没接话。
走到码头附近,人多了起来。路边有卖鱼卖菜的摊子,地上湿漉漉的,鱼鳞和菜叶子混在水里,踩上去黏脚。陈玉安挑了个靠墙的位置,把怀里那块红布摸出来铺在地上,然后蹲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铜钱,又掏出一条白布,看了尹雪黎一眼。
尹雪黎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你蹲着,我站着,这算哪门子算命?”
陈玉安想了想,站起来,把白布叠了两叠,平放在红布旁边,又退后两步蹲回墙根下。他朝尹雪黎招了招手:“你坐下来,坐那块白布上,手伸出来。我装一下,咱们看那个收尸的今天走不走这边。”
尹雪黎看了他两秒,走过去,在白布上坐了下来,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陈玉安捏住她腕脉,拇指搭在脉跳的位置上。他低着头,小声说:“他要是从这边过,咱们就能看见。他要是不过,咱们就当歇脚。”
尹雪黎没动,手腕平摊着,眼睛看着巷口的方向。那巷子就在十几步远的地方,窄窄一条,两边是仓库的山墙,墙面灰扑扑的,长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青苔。
过了大概一刻钟,巷口有人出来了。
那个人穿一身黑布衫,身形瘦长,头上戴草帽,脸上蒙着一块深色的布。他手里提着一只铁桶,桶里装着一把刷子和一罐白漆,像是去刷什么东西。他从巷口出来,往左拐,沿着墙根走,步子不快。
陈玉安捏着尹雪黎的腕脉,没松手,低着头,嘴皮子动了几下,像是在念什么。他小声说:“走左边,往码头方向去了。”
尹雪黎说:“你把铜钱摸起来,咱们换个地方。”
陈玉安把红布和白布卷了卷塞进怀里,铜钱装进口袋。两个人站起来,沿着墙根往左走,隔了二三十步的距离,跟着前面那个黑布衫的人。那个人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墙,用刷子蘸了白漆往墙上抹一笔,像是在画什么记号。
陈玉安和尹雪黎跟着他拐了两条街,停在一个旧货场外面。那人进了货场,把铁桶放在一扇铁门旁边,弯腰在门口弄了一阵,又直起身来,往货场里面走了。
陈玉安和尹雪黎在货场外面的墙根蹲下。陈玉安把白布重新摊开,铜钱摆好,压低声音说:“他进去了,等他出来,咱们就在这儿等着。”
他们蹲了一顿饭的工夫。路上人来人往,偶尔有人看一眼地上的红布和白布,但没人停下来问卦。陈玉安的腿蹲麻了,换了个姿势,蹲到墙根拐角处。
又过了一会儿,李逸回从巷口走进来。他看了他们一眼,没走近,在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靠着一面墙站着。又过了片刻,宁罗染从另一边绕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算盘,帽檐压得低低的,墨镜架在鼻梁上,站在一个卖菜的摊子后面,假装在挑萝卜。她选了一根萝卜,举起来对着光看,眼睛却往货场门口瞟。
陈玉安远远看见她,偏头对尹雪黎说:“宁老板这藏法,恐怕一条街都能看见。”
尹雪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宁罗染拿着萝卜站在菜摊后面,墨镜片反着光,身子往货场方向侧着,姿态看着不太自然。旁边卖菜的妇人看了她好几眼,她也没发现。
李逸回站在墙角,既不藏也不蹲,就那样站着,像顺路歇脚的人。但他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货场铁门的动静,又不挡任何人的路。
过了一会儿,货场的铁门开了。那个穿黑布衫的人走出来,手里空了,没拎铁桶。他把门关好,沿着来路往回走。
陈玉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那人走过去。尹雪黎跟在他后面。李逸回也从墙边动了,步子不大,从侧面绕了过去。宁罗染放下萝卜,装作刚买了什么的样子,拿着空手往这边走,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忘了拿萝卜,又回去拿了一根,攥在手里追上来。
那个穿黑布衫的人走到巷口的时候,被三个人拦住了。他停下来,看着面前的人——陈玉安站在正前方,脸上贴着膏药,嘴角肿着,冲他咧嘴笑。尹雪黎站在左边一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李逸回站在右边,靠在墙根。
那人往后退了半步,手搭在腰侧。他的手指碰到铁钩柄,停住了。他看了看面前的三人,又转头看了看身后——宁罗染正举着一根萝卜,墨镜架在鼻梁上,喘着气跑过来。
他没动,站住了。
陈玉安说:“别紧张,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那人看着他脸上的膏药:“你这伤还没好。”
“你打的,你还记得就行。”陈玉安从怀里掏出那根铁钩,递过去,“还你的。”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钩子,伸手接过来,别回腰后。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问:“你们跟了我一路?”
陈玉安没答,笑了笑。
那人看向尹雪黎。尹雪黎从口袋里伸出手来,没有拿东西,只是把手摊开,说:“还你的钩子。顺便问一句,你叫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巷子里风吹过来,把他脸上的黑布边沿吹得掀了一下,露出一小截下巴。他伸手按住布边,说:“你们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问个名字?”陈玉安说,“你打我两回,我连你叫什么都还不知道。”
那人看了看陈玉安脸上的伤,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尹雪黎和李逸回,最后看了一眼后面举着萝卜的宁罗染。他顿了一下,说:“姓林。林志言。”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咬字清晰,不带什么起伏。
陈玉安重复了一遍:“林志言。”
林志言看了他一眼:“记性还行。”
陈玉安没理他后半句,说:“你刚才在货场里干什么?”
“刷漆。围墙上面有些字掉了,补一下。”
“永宁义庄的围墙上也有你刷的漆,门口也有。你到处刷漆?”
林志言看了他一会儿:“义庄外面的墙年久失修,我随手补的。”
陈玉安还想再问,尹雪黎在边上开了口:“你在货场里画的什么记号?”
林志言转向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他伸手把脸上的黑布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嘴和下巴,把布叠了叠塞进领口。
“有些地方有尸体没人收,我做了记号,回头路过的时候记得位置。”他说,“江里捞上来的、路边捡到的、没人管的,我看见了就记一下。不然时间长了容易忘。”
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宁罗染站在最后面,手里那根萝卜慢慢放了下来。
陈玉安看了他好一会儿,说:“没人管的,你都收?”
“收。”
“收了埋哪儿?”
“城外乱葬岗。有闲钱就买一口薄棺材,没闲钱就裹了白布挖坑埋了。”
陈玉安不说话了。他把手揣进兜里,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尹雪黎看着林志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阵,没有追问别的。
李逸回从墙边走出来,站在陈玉安旁边,朝林志言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没说话,但那一下点头的意思很清楚。林志言看了他一眼,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都没出声。
宁罗染往前走了两步,把那根萝卜举起来晃了晃,说:“要不要来账房坐坐?我那儿有热水。”
林志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面前这四个人。巷子里没有别人经过,秋光从两排仓库的夹缝里斜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窄长的亮地。他站在暗处,膝盖上还沾着货场地上蹭的白漆印子,衣角灰扑扑的,像刚从墙根底下爬起来的。
“账房?”他问。
“江西路,同兴账房。”宁罗染说,“你路不路过都行,反正我们也不关门。”
林志言没接话。他低头把袖口上沾的白漆用手指刮了一下,刮不掉,又把手放下了。
“今天就不去了。”他说,“还有点事。”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步子不快,黑布衫的背影在暗处慢慢变小。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隔着一段距离,说:“铁钩谢了。”
陈玉安站在原地说:“钩子本来就是你自己的。”
林志言没再回话,转回去继续走。巷子拐弯的地方,他的身影被墙挡住,消失了。
五个人站在原地的碎光里,站了好一阵。宁罗染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萝卜,说:“这萝卜我还没付钱。”
陈玉安叹了口气:“你拿人家菜摊一根萝卜,举了一路,最后还没买。”
“我这不是忙着追吗。”
“你忙着追,你跑得比谁都慢。”
宁罗染把萝卜往怀里一揣:“明天我去付钱。”
四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巷子口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着墙角堆的落叶打着转,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宁罗染的帽檐被吹了一下,她伸手按住,墨镜往上推了推。
陈玉安走在前头,膏药底下的嘴角微微咧了一下。他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又念了一遍,像在强行记住什么。
李逸回走在最后面,步伐很稳。
尹雪黎走在他们中间,风吹着她的头发是散了又聚。她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口袋底还留着的一小截钩柄压出来的凹痕,硬硬的,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