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对面的墙上，白事一条街的早市已经全开了——隔壁扎纸铺的卷帘门哗啦作响，刻碑铺的电钻声断断续续，街口豆浆摊的吆喝声隔着半条街传过来。
李默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点开系统界面。个人界面上，精力值已经回满了十格，他往下扫了一眼，目光在同化等级那一行停住了。还是Lv.1，但经验条好像往前蹭了一小截。
昨天挂了一晚上加持形态，又完成了筒子楼那单委托，系统自动结算了同化经验。
“行，挂机收益到账了。”
他嘟囔了一句，翻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脖子后面被掐过的印记已经完全摸不到了，骨节间的酸胀感也消退了大半。然后他走进厕所，拧开水龙头。老式的燃气热水器轰的一声点着了，水从花洒里喷出来，刚开始是冰的，过了半分钟才慢慢热起来。
洗完之后他站在洗手台前，用那块边缘破损的毛巾擦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还在歪着看他。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出去把昨晚那件沾了墙灰的外套还有脏衣服拎起来，塞进了洗衣机。洗衣机是那种老式双缸的，他拧开水龙头接了半缸水，倒了洗衣粉，从卧室衣柜里翻了件干净的T恤套上，从二楼下去。
到一楼李默坐在前堂的椅子上，目光打量了一圈这间铺子。铺面一百平出头，前堂摆着一张旧书桌和两把折叠椅，角落里散放着几个玻璃柜，里面摆着护身符之类的小玩意儿。墙上挂着桃木剑、罗盘和一面八卦镜。书桌上搁着一部手机，屏幕一角磕了道裂纹，压在摊开的委托记录本上，墙角堆着几箱还没拆封的香烛纸钱。铺子后面有个小隔间，原主拿来当库房，堆着些符纸朱砂之类的耗材。
这栋二层小楼不是租的，是原主师父留给他的。
原主是个孤儿，让一个棺材铺的老手艺人捡回去养大的。那老头姓李，白事一条街上都叫他李师傅，年轻时正经营棺材生意，后来灵异事件渐渐多起来，白事铺子难免要跟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打交道。李师傅靠多年积攒的人脉，跟几位民间散修学了些粗浅的驱邪手法，把铺子经营范围从棺材扩展到了白事一条龙。
原主高中就辍了学，把老头那点手艺全学到了手。三年前老头过世，没留下什么钱，就留了这栋二层小楼和铺子里这些家当。原主继续开着。一个人，一张牌照，一栋老房子，干了三年。
李默拿起手机翻了一下原主的银行卡余额，存款还有一万二，不多，但够活一阵。这行来钱慢，丁级牌照接一单游魂级委托也就三五百块，还得交税交管理费。原主能攒下这点钱，全靠接私活。
这时候“灵管通”的App突然弹出一条消息——【任务编号JC-2024-0804-19，筒子楼失踪案即将超期，请尽快办理】。李默盯着那个“即将超期”看了半秒。
他顺手点进App，Logo是盾牌上面压着八卦图案，怎么看怎么像某个三流游戏公司设计的图标。点开之后界面简洁明了：任务列表、报告提交、积分查询、紧急上报。任务列表里最上面一条标着“进行中”——【任务编号JC-2024-0804-19，筒子楼失踪案，接单时间8月4日，状态：执行中】。
他点了“确认完成”。App弹出提示：任务已完成，江城异常现象监测与应对管理分局已收到通知，请在48小时内提交纸质报告至异常现象监测与应对管理江城分局。
李默盯着管理局看了三秒，“异常现象监测与应对”，他咂摸了一下这几个字，真是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异常现象监测与应对管理局”，简称异常管理局，对外挂的牌子是应急管理部下属单位，实际上是独立运作的庞然大物。全国每个地级市都有分局，江城分局在青石区，靠近市中心，离白事一条街大概半个小时路程。
丁级牌照的铺子接的都是分局派下来的低优先级委托——没造成大范围伤亡、不涉及诡异、不需要通灵者出动的案子，统统丢给民间铺子处理。铺子干活，管理局验收，出了问题铺子自己扛。当然，扛不住可以上报，但上报的次数多了，牌照年审的时候就不太好看了。
“48小时。”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8月12日。也就是说最晚明天下午之前得把报告交到分局窗口。分局早上九点开门，早上先把报告写了，下午要是日常任务完成得快就去去交，顺便看看分局附近有没有什么新的任务能接。
筒子楼这单，分局派给原主的时候标的是“疑似游魂级”。一个收废品的在废弃筒子楼里失踪，现场没有大规模阴气扩散，没有连续伤亡，管理局判了个低优先级，合理。
他从抽屉里翻出原主以前写的存档报告。格式统一，语气客观，丁级牌照的铺子，处理范围是游魂级事件，报告里最常见的措辞是“以桃木剑配合驱邪符成功超度”“经罗盘定位后以符纸镇压”。
原主三次探查的记录也摊在桌上。第一次白天，罗盘微颤，阴气浓度不高，判断为游魂级。第二次傍晚，罗盘在四楼开始间歇性抽搐——那种猛地一跳、停几秒、又跳一下的节奏——原主没见过这种异常，在记录上写了“仪器疑似故障，需复查”。第三次半夜，原主决定上去做最终确认，理由写在委托记录最后一页：地缚灵活动时间多在深夜，白天无法准确判断灵体类型。
地缚灵确实只在特定时间段活跃，要确认灵体类型只能蹲点。一个丁级铺子的老板，按照标准流程做了三次探查，每次都有详细记录，最后出了意外，这不是大意，是运气不好。
至于灭杀过程，怎么写都行，反正结果摆在那里。他用原主的语气简短写了一段：第三次探查确认目标为游魂级地缚灵，以桃木剑配合驱邪符成功超度。现场阴气已消散，确认无残留。
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两秒。死者孙建国，四十二岁，于三楼走廊倒数第二间房间找到，死因阴气侵袭。备注：遗体未移动，建议派员收敛。写完之后他把报告折好放进挎包。这份东西交上去，档案科的小姑娘最多看两眼就盖章归档了——丁级铺子的任务报告没人会细看，社区网格员交上来的周报能有什么好研究的。
写完之后把报告折好放进挎包。他换了件干净外套，往街口走去。豆浆摊前排着三四个人，都是这条街上的店主，彼此熟得不能再熟。
“早。一杯甜豆浆，两根油条。”
豆浆摊老板周向林——扎纸铺老周的弟弟，整条街都叫他周二叔——把豆浆递给他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李老板，脸色不太好啊。昨晚又熬夜接单了？”
“算是吧。筒子楼那边有个活儿，处理完了。”
李默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滚烫的豆浆从喉咙一路烧到胃，把昨晚筒子楼里那股阴冷从骨头缝里逼出来了大半。“谢了二叔”
李默晃晃悠悠转回铺子，一边喝豆浆一边在脑子里过今天的待办清单。日行一善三个任务——清理阴气残留，门口铁桶周围就有；无主孤坟添香，老坟地就在东边大概十公里，开车也就几分钟；灭杀游魂得碰运气，不过加持形态下阴气感知范围十丈，只要附近有就能扫出来。
他把豆浆杯往桌上一搁，先从最简单的开始。门口那个烧纸钱的铁桶周围，积着一层纸钱燃烧后混着阴气凝结成的黑灰色油垢。他拿起桃木剑，剑尖抵住地面刮了几下，那些垢便像遇到火的蜡一样迅速消融，露出下面灰白的水泥地。系统弹出提示：清理阴气残留一处，日行一善任务进度更新（1/1），已完成。还剩两样：灭杀游魂一只，无主孤坟添香一炷。
李默把桃木剑往车后厢一丢，拿上罗盘，虽然有了阴气感知，自己现在用不到，但多少也算是个伪装，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一拧，面包车抖了抖，慢悠悠地往东边的老坟地开去。白事一条街往东十公里，有一片高地，上面密密麻麻排着几十座坟包。那是上个世纪末城中村改造前的农村集体墓地，改造之后没人管了，废弃了少说二三十年。如今墓碑歪的歪倒的倒，坟头被野草盖得严严实实，有几座坟的土都塌了一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棺材板。白天还好，一到晚上这地方阴气重得能拧出水来，附近居民散步都绕着走。他蹲在一座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无主坟前，从挎包里掏出一根香烛点燃插在坟前。
“打扰了，”他把香烛插稳，拍了拍手上的土，“一点心意，别嫌弃。”
系统弹出提示：为无主孤坟添香一炷，日行一善任务进度更新（1/1），已完成。
还剩最后一样：灭杀游魂一只。阴气感知一点反应都没有，拿出罗盘看了一眼，指针一动不动。游魂这东西没法预约，得碰。
白事一条街附近阴气重的地方就那几处——老坟地这里没有，剩下的就是城中村那片快拆的平房和铺子后面那条小巷。他决定往回开的路上顺路转转，碰到就解决，碰不到就晚上再说。游魂白天不太出来，但加持形态下他的阴气感知范围有十丈，只要在范围内就能扫到。
面包车慢悠悠地往回开。路过城中村那片平房附近时，李默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心理上的凉，是物理上的，加持形态下的阴气感知正在报警。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有人拿冰块在脊梁骨上画了一条线，从后颈一路画到尾椎骨。与此同时，阴气感知的范围内出现了一个清晰的信号——距离大概七八丈，方向右前方，强度不大，但比普通的阴气残留要集中得多。
“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把车停在路边，握着桃木剑下了车。
信号来自一栋拆了一半的三层民房，平房的门窗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水泥框架。墙角阴凉处蹲着一团灰白色的雾，蹲在地上。
李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加持形态下他能看清这只游魂的灵体结构，灰白色的阴气丝线还算完整。
他没有抽出桃木剑，而是直接伸出手。加持了黑无常阴司之体的手掌穿过那层灰雾，边缘还在缓慢地往外渗着灰白色的雾气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普通活人要是长时间待在这种渗出来的阴气里，轻则失眠噩梦，重则感冒发烧半个月。不过这个游魂再过个把月自己也就渗干净了。
李默用力一握，那团雾气剧烈震颤了一下。游魂抬起头，露出一张模糊的脸，表情迷茫，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整团雾气从边缘开始溃散，像是阳光下的霜，迅速融进了墙角渗进来的光线里。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刚才那一握的触感还在——不是实体，但确实有阻力，像是把手伸进一盆冰水里然后猛地攥拳。加持形态下他对灵体的伤害是实打实的，不用桃木剑不用符咒，徒手就能捏散一只游魂。换作原主，面对同样一只游魂，大概率得用桃木剑折腾好一阵子。差距这东西，有时候不需要数据，手感就能说明一切。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系统弹出提示：灭杀游魂×1，日行一善任务进度更新（1/1），已完成。三个任务全部完成，香火钱自动结算——灭杀游魂×1（五香火钱），清理阴气残留×1（五香火钱），无主孤坟添香×1（五香火钱），合计十五香火钱已发放。当前余额：二十五。
二十五。离一次十连还差七十五。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一点刚过。效率不错，三个任务加写报告，一个上午全干完了。
回到铺子，他把面包车停好，上楼拿起挎包，把写好的报告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措辞没问题——游魂级，桃木剑超度，没有破绽。他从桌上拿起钥匙，出了门，拉开车门坐进去，路过一家面馆时停车吃了碗面，吃完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慢悠悠地驶出巷子，拐上主路，朝青石区分局的方向开去。
筒子楼的案子交完报告就算翻篇了。档案科盖章归档，系统状态变“已完成”，然后跟所有丁级铺子的卷宗一样，塞进哪个文件柜最底层，再没人翻。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灌进来的风混着一股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桂花香，甜得有点腻。
李默在心里啧了一声——行吧，李默的异世界打鬼生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