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把面包车停在青石区一栋灰白色办公楼前,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出头。他靠在椅背上,隔着挡风玻璃打量对面的建筑。
六层楼,灰白色外墙,门口挂着两块不锈钢牌匾。上面那块大的是“江城市应急物资储备中心”,下面那块小的才是正主——“国家异常现象监测与应对管理局江城分局”。大门口是一根自动升降的电子道闸,旁边立着块电子屏,滚动显示着实时车位余量和来访登记流程。人行通道入口装着一台人脸识别闸机,闸机上方有个小小的摄像头,正对着来人的方向。
李默把车停进访客停车区,拎着挎包走到闸机前。他掏出手机打开“灵管通”App,在访客登记那一栏扫了码,闸机“滴”的一声开了,旁边墙壁上一个嵌入式的紧急报警按钮,按钮上方贴着张小小的标识:阴气浓度异常时请按压。
一楼大厅很大,挑空至少两层,左手边是一排办事窗口,大理石台面,每个窗口上方都挂着LED电子屏,显示着窗口编号和业务范围——档案管理、牌照审核、任务协调、积分兑换。
窗口前摆着几把不锈钢软垫椅,旁边立着取号机。右手边是休息区,几排深灰色布艺沙发,中间一张长条茶几上摆着几本管理局的宣传册。墙上挂着几块显示屏,滚动播放着各类通知。
休息区里坐着几个人,有穿道袍的、有穿便装的、还有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大概也是来交报告的。角落里立着一台自动贩卖机,里面的饮料品种倒是挺全,从矿泉水到功能饮料都有。
墙上挂着几块显示屏,滚动播放着各类通知,李默扫了一眼其中一块屏幕——江城市异常事件月度统计:游魂级472起,厉鬼级89起,诡异级7起,已处理451起,积压率5.3%。底下还有一行绿色滚动字幕:本周江城任务缺口较大,请各持牌铺子积极接单。
他记得周常任务里那个“解决灵异委托三起”还差两起。正好。
李默走到取号机前领了张号,在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沙发挺软,比街道办接待大厅那排硬塑料椅子强多了。等了大概五分钟,窗口的电子屏亮起了他的号码。
“您好,办理什么业务?”窗口后面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扎马尾,面前两块并排的显示器。
“交报告。筒子楼失踪案,任务编号JC-2024-0804-19。”
“好的,稍等。”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起头,“报告给我。”
李默把纸质报告从挎包里掏出来,从窗口下面递过去。眼镜姑娘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眼结论——“游魂级地缚灵,以桃木剑配合驱邪符成功超度”。她的目光在结论上停了一瞬,然后拿起扫码枪在报告右上角的条形码上扫了一下,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归档完成”的提示框。
“好了。电子版归档完毕,纸质版我们留存。App上会自动更新任务状态,您回去刷新一下就行。费用五个工作日内打到您预留的银行账户上。”
李默点点头,从窗口前站起来。筒子楼这单是管理局派发的正规委托,丁级游魂级标准酬劳——三百块,外加十个积分。积分攒够了能在管理局换装备,原主的积分账户里已经存了九十多分,再攒攒能够换几样基础装备。
五个工作日到账,今天是8月11日,最快下周三才能收到。原主记忆里交报告就是这流程——丁级铺子的报告没人细看,档案科扫描归档,系统自动更新,费用打到卡上,完事。刚才眼镜姑娘在结论那一页多停了一瞬,但什么都没问。没问就是好事。
他没急着离开,拐进了任务大厅。任务大厅在一楼东侧,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各类待接任务。屏幕上方一行深色大字“任务发布栏”,旁边显示着今日日期和当前在线持牌人数。
大厅里几排工位,每个工位都配了台电脑,几个穿着各异的持牌人正坐在电脑前翻看任务详情。角落里摆着一台立式触控屏,可以自助查询和接单,屏幕上贴着张透明塑料膜,旁边放了瓶免洗洗手液。
他走到触控屏前翻了翻任务列表。找到三条游魂级委托——润泰家园地下车库,保安反映每晚凌晨两点左右能听到类似金属拖拽的声响,持续三到五分钟,下去查看什么都没有。赏金三百,积分十。
锦绣大厦B座,保洁反映十三楼到十五楼的楼道感应灯每天深夜会无故亮灭,电工检查线路没问题,物业怀疑不是电路问题。赏金三百五,积分十二。
老槐树巷,一出租屋房东说租客半夜老听见有人在敲窗户,住不到一周就退租了。赏金三百,积分十。
三条游魂级,赏金都在三百之间,积分十到十二。李默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润泰家园的地下车库和锦绣大厦的写字楼都在青石区北部,相隔不到三公里,路线顺路,一晚上能跑完。
老槐树巷那个就算了,出租屋那种地方情况复杂,租客退租了东西还在不在都不好说,大晚上过去扑个空就亏了。
他点开触控屏上的接单界面,把润泰家园和锦绣大厦两条任务都接了,App弹出确认信息——任务已登记,完成后需提交报告。两条够交周常的差就行,再接第三条纯属给自己增加工作量,就留给那些还没开工的同行。
他现在的主要目标不是游魂,是厉鬼。周常还差一只厉鬼,那才是今晚的重点。但厉鬼级的活儿不是想接就能接的——丁级牌照只能接管理局派下来的低优先级委托,像筒子楼那种判错级别的漏网之鱼,一个月也不一定碰上一回。
触控屏上倒是有一条丙级任务——青石区某废弃养老院疑似厉鬼级灵异事件,赏金两千,积分五十,要求持丙级及以上牌照。他盯着那条任务看了几秒,丙级牌照,这件事也得列上日程了。
他把触控屏关掉,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微信群。
群名叫“江城白事同业交流”,头像是一张不知道谁随手拍的罗盘照片,糊得亲妈都不认识。这是原主手机里为数不多的几个行业群之一,群里一百来号人,都是江城本地的持牌铺子老板。群公告写着:本群仅供同业信息交流,禁止发布虚假委托,禁止恶意竞价,禁止在群内泄露客户隐私。违者踢。群主是个丙级牌照的老江湖,据原主记忆,姓赵,在江城南边开了家铺子,干了小十年了。
平时这群里挺安静,偶尔有人发几条“某小区疑似游魂,谁有空接”之类的消息,大部分时候就是几个老面孔在吹水。但今天一打开,消息列表就蹭蹭往上涨。
李默靠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群里正聊得热闹。有人拍了张自拍照发群里,背景是城郊某个老小区的单元楼门口,配文:“今晚蹲第三个天了,这破游魂再不出来我就自己住进去给它当室友。”底下有人回:“别蹲了,上回你说这话的时候在车里睡了一宿。”又有人问:“管理局那把脉冲手枪有人用过没,好不好使?最近积分够了,想换一把。”随手甩出一张积分余额截图,攒了快三百了。底下立马有人接:“换啥手枪,攒着换防护服啊,命不比输出重要?”又有人冒出来:“防护服?你积分够吗就防护服,我攒了半年才换了个护膝。”
话题从装备性价比一路歪到哪家铺子的老板上个月接了私活没给人回扣被挂了朋友圈,又拐回来说青石区最近游魂级任务价好像涨了。李默没插话,继续往下翻。
正翻着,屏幕底部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老钱发的,就两句话——“有个急活,青石区城中村那边。疑似游魂以上,谁有空?”后面跟了个抱拳的表情。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有人回了句“钱哥你这活我可不敢接”,配了个捂脸笑的表情。老钱没理他,又发了一条:“丁级能接的范围,但经验不够的别来。”
李默盯着“疑似游魂以上”这几个字看了两秒。老钱是丙级牌照的老江湖,在这个群里混了少说五六年,能让他说出“疑似游魂以上”的,说明现场情况他自己也拿不准——可能是阴气浓度偏高的游魂,也可能是刚成型还没完全展露特征的厉鬼。但老钱又补了一句“丁级能接的范围”,说明这活儿至少在明面上还没到管理局要求丙级才能碰的级别。
他点开老钱的头像,发了条私聊过去。
“钱哥,城中村那个活儿什么情况?”
过了大概半分钟,老钱回了。
“哟,小李。你不是刚结筒子楼那单吗,也不歇歇?”
“歇什么歇,开门就得吃饭。”
“哈哈,也是。”老钱发了个定位过来,“青石区城中村那片,有个租户说隔壁房间闹东西。本来是个游魂活儿,房东找了三拨人了,都没搞定。第一个铺子去看了说没问题,结果回去第二天就病了。第二个铺子待了半小时就撤了,说罗盘针转得不对劲。第三个铺子最实在,直接说这活儿接不了。我估摸着就是阴气浓度偏高,情况比普通游魂复杂点,那几个丁级经验不够,搞不定。你干了三年,实战底子扎实,去帮我看看。委托人姓王,电话我等下发你。”
“钱哥,这活儿什么价?”
“委托人开一千五,我说这价没人敢接。帮你谈到两千了,老规矩,我这头抽一成介绍费。”
两千。扣掉老钱那一成介绍费两百,到手一千八。顶得上接五六单管理局的正规委托了。
老钱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活儿我话说在前头——三拨人没搞定,肯定比普通游魂棘手。你过去先看情况,罗盘针要是转得跟抽风似的,别逞能,撤回来跟我说,我再想办法。别为了两千把命搭上。”
李默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老钱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在他眼里,李默就是个干活靠谱的丁级老手,经验够用,但上限摆在那儿。
“放心钱哥,我心里有数。”他打字回过去,“这几年也不是白干的,真要是厉鬼级别的我不会硬碰,情况不对就撤。不会砸你招牌。”
话说得保守,心里是另一本账。上次在筒子楼,八爷一级打那只厉鬼根本没费什么力气,现在升到三级,多了个镇魂令,控制链成型,碰上正好试试手。
而且他总不能一辈子窝在丁级牌照里。丙级考核迟早要考,多接几个踩在丁级和丙级之间的活儿,名声传出去,到时候去考也不突兀。
老钱那边过了几秒才回:“行,你自己把握。对了,那地方惊变之后阴气一直不太平。你到了先别急着进去,在外围转转,摸摸情况。”
李默回了个OK的表情,把手机揣回口袋,挎包甩到肩上。他出了大厅,在门口闸机处签了电子访客记录,回到停车场。坐进面包车,他没急着发动,先拨了老钱发来的那个号码。
响了四五声,对面接起来,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有点紧张:“喂?”
“王哥吗?我姓李,钱哥介绍的。城中村那边有个活儿,他说让我过来看看。”
“哦哦,李师傅!”对方的语气立刻热情,“哎呦!我这房子空了大半年,你要是能帮我看看…”
“你现在在那边吗?”
“在在在,我下午可以过去的。你大概几点到?”
李默看了一眼导航——城中村离这大概半小时车程。“半小时左右。”
“好好好,我在巷子口等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把老钱发来的定位导到手机导航上——青石区城中村,发动车子拐上主路。午后的阳光从车窗斜斜地打进来,晒得方向盘微微发烫。他放下遮阳板,连上车载蓝牙放了个歌单,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
两千的私活,三拨同行没搞定。如果是厉鬼,今晚周常就能交差。如果不是,一千八落袋。不管哪种情况,今晚都不会空手回去。
面包车拐进城中村的小路,导航提示目的地就在前方。他把车停在巷子口,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隔着挡风玻璃,他看到巷子口一个中年男人焦躁地来回踱步,手里的烟燃了大半截也没顾上弹一下烟灰。
李默拎起挎包,推开车门。午后的阳光照在巷子里,却莫名地没什么暖意——他站在车旁停了几秒,加持形态下的阴气感知正在微微发凉。不是那种冰锥子捅脊梁骨的报警,是更轻微的、像有人把一块冰放在后脖颈慢慢焐着。
这感觉不强烈,但均匀而持续,说明这股阴气不是从某个具体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渗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裹住了整条巷子。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楼顶的天台栏杆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那个中年男人的皮鞋声在来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