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叼着个烟在巷子口来回转,第七次看手机,两点十一,巷子里阴冷,吹得他打了一个哆嗦,他在这条巷子走了三年,每回都觉得比外面低两度。以前跟租客说是穿堂风,后来给自己也这么说,再后来给自己也不这么说了。
他抬头往巷子口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只有阳光照在马路牙子上。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十二。
王建国又抬头看了看巷子口,看到一辆灰白色面包车拐进巷子口,车身侧面喷着“灵安事务所”几个字。王建国站起来,看着车停在路边,车门拉开,下来一个年轻人。
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头发——寸头,贴着头皮剃得干净利落,衬得整个人很干练。脸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五官算不上多出众,但眼睛很亮,有个一米八几的个子,不壮,站在那里有稳当劲儿。挎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到里面搁着桃木剑的轮廓。
王建国愣了一下。他原以为老钱介绍的人怎么也得四十往上,干这行的,风吹日晒熬夜蹲点,面相往往比实际年龄老。眼前这个看着跟刚毕业的大学生差不多。但老钱在电话里说了,“别看他年轻,这行干了三年了。”
“李师傅?”他迎上去,把手里捏着的烟头扔地上踩灭,“我是王建国,老钱跟你说过了吧。”
李默跟他握了一下手。“说了。这楼什么情况?”
王建国指了指身后的六层旧楼,这片有五栋楼,都是八十年代的职工宿舍,并排立在巷子两侧。他这栋在最南头,当初买的时候觉得安静,现在觉得要命。其他栋什么事都没有,就他家这栋空了。
“三年前买的,花了六十万。头两年好好的,能住满。今年开春之后就不对了。”
“怎么个不对法?”
“先是冷。”王建国说,“三月初的时候,四楼有个租客跟我说,晚上睡觉老觉得冷,暖气开到最大也没用。当时刚停暖,我以为是倒春寒,没当回事。后来三楼也有人说了,五楼也有人说了。”
李默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然后就开始做噩梦。四楼那户最先说,每天晚上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人在敲墙,咚、咚、咚,敲三下停一下。我给他换了个房间,换到五楼,结果敲墙声跟着挪。他住了两天就退了,押金没要。后来同楼层的另外两户也开始做噩梦,再后来五楼也开始了——半夜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从楼梯口走到走廊尽头,停一下,再走回来。”
“有人生病吗?”
“有。最开始就是感冒,好不了的那种。有个租客是工地上的,身体一直挺好,结果在这楼里住了一个月,连着发了三次烧,搬走之后自己就好了。”王建国顿了顿,“还有个小伙子,住了一周,瘦了八斤。他说晚上睡不着,老觉得有人在看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东西看他;侧过身,墙里面有东西看他;闭上眼睛,眼皮外面有东西看他。搬走之后慢慢缓过来了。后来六楼有个女的,半夜起来上厕所,说看到窗户外面有团绿色的光。我问是不是路灯,她说不是路灯,是那种蜡烛一样的、绿幽幽的光,就在窗户外面,贴在玻璃上。她当时住六楼。”
“贴在玻璃上?”
“对,六楼,最顶层。她说那团光在窗外晃了几下,然后灭了。那女的天一亮就搬了,连洗漱用品都没拿。她是六楼最后一个走的。她搬走之后,整个四五六楼全空了。楼下那几户撑了一阵,到了六七月也陆续搬了。七月底,最后一个租客也走了。”
“隔壁那栋楼没这种事?”
“没有。”王建国摇头,“就我家这栋。一模一样的楼,同一个朝向,隔了不到二十米。人家什么事都没有。”
“管理局那边怎么说?”
“报了两次。回了邮件,说根据去年年底复查数据,阴气浓度在正常范围内,正在排期派人复查。七月底有工作人员联系我,说会安排人来,到现在还没到。人家说会安排,我也不能天天催。”
“去年年底复查过?那时候有症状吗?”
“没有。去年年底好好的。”王建国说,“所以复查报告出来说正常的时候,我真信了。今年三月开始不对劲,我一开始也没往那方面想,后来事情越来越多,我才觉得不对。”
“之前来过三拨同行?”
“来了,都没搞定。第一个四月来的,转了一圈说没问题,结果回去当晚就发高烧。第二个五月来的,上了三楼就下来了,说罗盘针转得不对劲。第三个六月来的,站在巷子口看了看,说这地方以前是坟地,阴气还在。”
李默听完,把这三拨人的反应在心里过了一遍。三个月,三个节点,阴气一直在涨,但隔壁楼没事,不是整片铺开的,是只冲着这一栋来的。
李默从挎包里拿出罗盘。罗盘的指针开始轻微颤动,指向楼内的方向,幅度不大,跟检测到普通游魂时的反应差不多。他在一楼防盗门口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罗盘,又抬头看了看楼顶。从王建国的角度看,他就像是在对着罗盘核对什么数据,表情平淡,看不出紧张。
“你在这儿等着,我上去看看。”
他说完推开单元门。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王建国看着他消失在黑洞洞的走廊里,咽了口唾沫,从兜里摸出烟盒,发现就剩最后一根了,犹豫了一下没点,把烟夹在耳朵上,退回巷子口掏出手机。
下午两点二十一分。他把手机翻到老钱的微信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李师傅到了,正在看”,老钱回了个OK的表情。
楼里,楼道里比外面暗得多。灯泡早就坏了,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来一些光,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李默放慢脚步,一楼感觉不强烈,脚底板有点凉,像踩在冰过的地砖上。
二楼,两侧各两扇门,都关着。他在走廊中间站了片刻,安静,太安静了。没人住的旧楼通常有老鼠、蟑螂、水管里的水声,但这栋楼什么声音都没有。
三楼。罗盘指针开始间歇性抽搐——猛地跳一下,停几秒,又跳一下。他把罗盘收进挎包,也没人,不用再端着,加持形态下阴气感知虽然只保留了十分之一,但在这种环境里比罗盘灵敏多了。
他继续往上。走到三楼到四楼的楼梯拐角时,温度猛地降了一截,像一脚从秋天迈进了冬天。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越往上越冷。原主考丁级牌照的时候背过这条:阴气在封闭空间内受温差驱动,向温度较高的上层空间持续上浮积聚,属常见分布形态。教材上还补了一句,说存在多种例外情况,需结合现场实际判断。眼下这栋楼症状,大概率是教科书上的第一种。
四楼,温度又降了一截,五楼,呼出的气已经变成了白雾。五楼,呼出的气已经变成了白雾。
六楼。加持形态下能感觉到整层楼泡在一层均匀的冷雾里——没有方向,没有源头,四面八方同时渗过来的那种。环境阴气和灵体阴气的区别就在这里:环境阴气是散的,均匀的,像泡在冷水里;灵体阴气是有方向的,像有人拿冰块在脊梁骨上画了一条线。他现在感觉到的是前者。
他推开那个女大学生住过的房间的门,朝南的窗户关着,玻璃上有几道裂纹。墙角一张铁架床,床垫卷起来靠在墙边,上面落满了灰。地板是老式水磨石地砖,走在上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窗户外面正对着南边。他站在窗户前往外看了看——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阳光照着,看着跟普通荒地没什么区别,但加持形态下能看到一层极薄的灰白色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扫了一遍房间。空矿泉水瓶,去年的挂历,灰扑扑的铁架床。挂历上的财神爷被水渍洇得五官模糊,笑容变成了一团扩散的墨迹。
然后他看到了床头板上的东西。
五道并排的抓痕,深深嵌进铁皮里,间距跟人的手指差不多。铁管在那个位置被捏得微微变形,管壁向内凹陷,像是有人躺在这张床上,手握着床头板,然后慢慢地、用力地,把手指嵌了进去。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抓痕内部没有锈迹,是最近留下的。他伸手在抓痕旁边比了一下——间距比自己手指略宽。如果是一个成年男性,这只手掌应该相当大。五根手指嵌进铁管,不是游魂能干的。
做噩梦、脚步声、被注视感——高浓度阴气环境确实会有这些症状,但是症状从三月开始一直在升级。
李默脑子里翻了一下原主记忆,没找到这种情况,说是纯粹的阴气环境,抓痕没办法解释,要说是厉鬼,三月到现在也没伤过人或者杀过人。
他给王建国打了个电话。“王哥,楼上转完了。白天看不出什么,今晚我再过来一趟,天黑之后蹲一蹲。你先回去,晚上别过来。”
“好好好,那费用——”
“还是之前谈的数。处理不了不收你钱。”
挂了电话,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一楼大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灰暗的墙壁上,那些竖直的拖痕还在,从一楼延伸到六楼,是阴气长期侵蚀墙面的痕迹。
他推开大门。巷子口,王建国没走,正靠在电线杆上,耳朵上还夹着那根没点的烟。看到李默出来,他快步迎上来。
“李师傅,怎么样?”
“有个东西不太对,白天确定不了。今晚我再蹲一趟。你先回去。”
王建国使劲点了点头,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没点,塞回烟盒里。
李默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面包车。车子缓缓倒出巷子,拐上城中村的主路。回到铺子已经快四点了。他把面包车停在槐树底下,推开铺子门,桃木剑挂回墙上,挎包扔在桌上。洗衣机里的衣服还没晾,他把洗好的外套拎出来抖了抖,挂到二楼的晾衣绳上。
然后下楼,出去在街口的面馆吃了碗牛肉面当晚饭,特意让老板加了个蛋。吃完回铺子眯了一觉,醒来时窗外已经全黑了。白事一条街的晚上很安静,隔壁扎纸铺的卷帘门早就关了,对面花圈店的橘猫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他洗了把脸,换上深色外套,桃木剑用布包好放进挎包,罗盘揣进口袋。临出门前又检查了一遍黑无常的卡牌状态——加持形态,随时可以切换覆盖。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面包车。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街上的店铺都关了,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他拐出白事一条街,上了省道,往城中村的方向开。晚上车少,比白天快。十点刚过,面包车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巷子里没有路灯,六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没有瞳孔的眼眶。他把车停在巷子口,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加持形态下,阴气感知比白天活跃得多——整条巷子都裹着一层凉意,但凉意不均匀,越靠近这栋楼越浓,像一个温度梯度,最低点在楼底。
他推开车门,夜风迎面扑来。八月的风不该这么冷。他把挎包甩到肩上,关上车门,朝那栋楼走去。感应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亮了,照亮了一楼单元门口的水磨石地面和半开的防盗门。门还是白天那个位置,没有人动过。他推开防盗门,走了进去。感应灯在他身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