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刚过,李默就自己醒来,他在床上翻了两个身,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零三分。昨晚从城中村回来已经快凌晨一点,洗完澡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瓷实,连个梦都没做。
洗漱的时候他顺便点开系统界面扫了一眼。精力值回满了十格,黑无常挂在神位上,加持形态开着。香火钱余额八十五,今天把润泰家园和锦绣大厦那两个游魂任务清掉,八十香火钱加两枚愿力结晶到手,两项周常全清,就又够一发十连。
下楼推开铺子门,白事一条街已经全醒了。隔壁老周正把新扎的一对金童玉女往门口搬,纸人的脸上画着两坨红扑扑的腮红,眼眶空着。刻碑铺的电钻声断断续续,对面花圈店的橘猫趴在纸箱上晒太阳。街口豆浆摊前排着两个人,周二叔正拿大铁勺搅着锅里的豆浆,热气腾腾。
“二叔,老规矩。”李默排在队尾,从兜里摸了零钱。周二叔舀了杯豆浆,又从油锅里夹了两根油条,用草纸包了递给他:“李老板,这两天忙什么呢?昨天看你大晚上的还往外跑。”
“接了趟活儿,帮人看房子去了。”
“哪边的房子?”
“城中村那边,挨着老坟地那栋。”
周二叔咂了咂嘴:“那栋啊,你给弄好了?”
“弄好了。”李默喝了口豆浆
“行啊,有本事。”周二叔拿抹布擦了擦手。
李默笑着点了点头,咬着油条往面包车那边走。上车给王建国发了条消息:“十点,楼前见。”
到城中村的时候刚好十点。远远看见王建国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不过这次他没蹲在台阶上抽烟,也没来回踱步,而是站在防盗门旁边,一只手贴在门框上,表情有点发愣。李默停好车走过去,王建国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在“想相信”和“不敢信”之间来回横跳。
“李师傅,你昨晚说的那个窗户拆了,东西处理了,我这心里一宿没睡踏实。”王建国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但我刚才到了以后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站这儿就觉得冷,现在”他又伸手摸了摸单元门的铁把手,“不凉了。就正常早上凉的那种,不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你还没上楼?”
“没,等你一起。”王建国往楼道里探了探头,“我想着自己先上去看看,又有点不敢。以前上楼可是越往上越冷,跟爬冰窖似的。”
“现在不会了。走,上去转转。”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楼道。王建国走得很慢,每上一层就停下来,把手贴在走廊墙壁上试温度,又贴在地砖上感受一下。一楼正常,二楼正常,三楼正常。走到四楼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李默一眼:“李师傅,四楼也不冷了。”
“上去再看。”
王建国继续往上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五楼,一样。六楼,一样。他站在六楼走廊里,原地转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墙壁,嘴里念叨着:“不冷了,真不冷了。以前我来四楼都待不住,那冷劲儿跟冰窖似的,现在跟楼下一样。”
他走到朝南那间房的门口,门还是虚掩着。推开门,风迎面灌进来,不是阴风,就是普通的秋风,带着外面杂草和泥土的气味。窗户大敞着,昨晚被拆掉的泡沫胶碎渣还散落在窗台上。铁架床还在墙角,床垫卷着靠墙。
“那东西呢?”王建国站在房间中间,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
“灭了。”李默靠在门框上,“一只受伤的厉鬼,窝在这栋楼底下吸阴气养伤。昨晚趴在窗户外面,被我用桃木剑和符纸处理掉了。楼里的阴气也清理干净了,你刚才上楼应该感觉到了,跟普通旧楼没区别,不过治标不治本。”
王建国弯腰看了看那五个指印,伸出手比了比,手指头离铁管上的沟槽差了老远。“这玩意儿,是人捏的吗?”
“不是。那只厉鬼留下的。”
王建国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你说治标不治本,是什么意思?”
“这栋楼的问题分两层。一层是那只厉鬼——已经灭了,不会再回来。另一层是老坟地的环境阴气。这栋楼正好坐在老坟地地势最低的一角,阴气下沉的时候全聚在这里,昨晚我把阴气弄干净了,但这个不是永久的,能管一阵子,管不了太多年。老坟地几百座无主坟,地下阴气沉积了半个多世纪,惊变之后又被激活了一轮,那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
“那怎么办?”
“找管理局,这片老坟地惊变之后管理局来做过集中处理,知道这地方的情况,他们该接手接手。”
王建国连连点头,掏出手机对着被拆掉的窗户拍了张照片,又对着床头板上的指印拍了一张。然后他打开微信二维码:“李师傅,加个微信。以后我这栋楼再有什么事,或者我朋友那边有类似的活儿,我直接找你。”
李默扫码加了好友。王建国的微信名叫“老王房东”,头像是一只看不出什么品种的黄狗。几秒钟后,微信震了一下——两千到账。
“李师傅,这次真的谢谢你了。我那几户租客走了以后一直空着,这么一弄我就能重新往外租了。”王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又看了一眼床头板上的指印,“这个床板我下午就换。”
两人下了楼。王建国站在单元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楼道。阳光从单元门斜斜地照进去,把走廊里那些水磨石地砖照得发亮。他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在确认空气里还有没有残留的什么,然后转向李默,伸出手:“李师傅,真不知道怎么谢你。以后有活儿我一定给你介绍。”
李默跟他握了一下手,转身坐进面包车。没有立刻发动,先掏出手机点开老钱的微信,转了二百过去,备注写了“城中村私活介绍费”。过了大概五秒钟,老钱回了一条语音。李默点开,老钱的嗓门大得手机喇叭都劈了:“小李你这么快就搞完了??你昨晚去的?一晚上就弄利索了??”
李默打字回过去:“弄完了,一只受伤的厉鬼,没多麻烦,窝在那养伤。处理掉了,楼里阴气也清了。”
老钱又回了一条语音,这次嗓门更大,背景音是街上嘈杂的人声,大概正在外面跑活儿:“你小子行啊!三拨人没搞定你一晚上就干完了?我之前还怕你一个人搞不定,结果你还利索!怎么样,没受伤吧?”
“没事。那东西本身伤得不轻,没费什么力气。”
“行,这单你处理得漂亮,以后有类似的活儿我还找你。对了,”老钱顿了顿,“你要不要考丙级?你这水平窝在丁级太屈才了,考个丙级能接的单子多一倍,价钱也高。”
李默想了想,打字回过去:“有这个打算。考丙级要准备什么?”
“笔试加实操。笔试考理论基础,厉鬼分类、阴气分布模式、应急处理流程这些,你干了三年应该问题不大。实操是处理一起厉鬼级委托,得找丙级以上的铺子给你做推荐人。到时候我给你做推荐人。”
李默回了个“行,回头细聊。”
“好嘞,有空联系。”
李默把手机扔到,发动面包车。时间刚过十一点,肚子开始叫了,早上那两根油条早消化干净了。他在路边找了家面馆,点了碗牛肉面,加了个茶叶蛋。面量足,汤头偏咸,牛肉切得薄,在汤面上铺了薄薄一层。吃完靠在椅背上歇了片刻,脑子里把下午的路线过了一遍——润泰家园在青石区北边,锦绣大厦离润泰家园不到三公里,两个地方路线顺路,一中午跑完。
润泰家园是个老小区,十来栋六层板楼,物业办公室在一楼,门口挂着块塑料牌,上面写着“润泰家园物业管理处”。李默推门进去,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夹,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攒了好几个烟头。旁边椅子上还坐着个人,穿保安制服,脸色不太好,正端着个保温杯小口喝水。
“您好,我是白事铺的,管理局派来查看地下车库的委托。”李默把电子委托单递过去。
中年男人抬起头,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李默,表情有点意外,大概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跟他想象中的白事师傅不太一样。他站起来伸出手:“我姓郑,物业经理。这位是老孙,车库里值班的保安,就他跟你说说情况。”
老孙放下保温杯,抹了把嘴:“师傅,那车库里真有东西。最开始是半夜听到动静——每天凌晨两点左右,地下车库里就有那种金属拖拽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跟有人拖着铁链子在地上走一样。我们三个保安轮流下去看过,每次下去声音就没了,什么都找不到。后来有两个吓得辞职了,就剩我一个,昨晚我硬着头皮下去,走到东南角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冷得跟冰窖似的,大夏天的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又有声音,我当时吓得扭头就跑,出来以后头还晕了好一阵。”。
“金属拖拽声持续多久了?”
“快两周了。每天晚上都响,比闹钟还准时。”
“头晕恶心是昨晚才有的,还是之前就有?”
老孙想了想:“之前下去巡查的时候也有点头晕,但没昨晚那么严重。我以为是在车库里待久了闷的,没往那方面想。”
李默听完,心里有了个大概。头晕恶心是吸了阴气的典型症状,地下车库通风差,阴气聚在下面散不掉。保安之前下去巡查就觉得头晕,说明阴气不是昨晚才有的,已经渗了至少两周了。至于金属拖拽声,他得下去看了才知道。
“我去看看。”李默从挎包里拿出罗盘。郑经理和老孙对视一眼,跟在他后面。地下车库入口在楼体侧面,一道斜坡往下,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忽明忽暗,把车库照得跟恐怖片片场似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汽车尾气和机油的残留。李默在加持形态下把整个车库扫了一遍——东南角的阴气浓度明显偏高,罗盘指针也开始颤动。
他走到东南角,发现墙角有一个废弃的通风管道入口,铁栅栏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半截塌进了墙里。管道里黑黢黢的,往外渗着一股腐臭味,是死老鼠的味道,但阴气也从同一个方向渗过来。
他走到东南角,发现墙角有一个废弃的通风管道入口,铁栅栏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半截塌进了墙里。这种老小区的地下车库大多是当年防空地下室改的,通风不靠风机,靠的是直通地面的自然通风竖井。这截管道就是竖井的检修口,竖井从车库天花板一直通到地面。三十年下来,栅栏锈烂了,竖井底部积了一潭死水,井壁裂缝里渗着地下水,阴气也跟着从裂缝里往上冒。那只游魂八成就是从竖井钻下来的——竖井直上直下,比走楼梯容易。
老孙说的金属拖拽声他也找到了来源。手电往管道深处照了照,有一段松脱的铁皮卡在半截锈蚀的支架上,气流一冲就来回晃荡,发出滋啦滋啦的摩擦声。凌晨两点左右地下水位变化,气压差推动管道里的气流,铁皮就开始响。不是什么灵异事件,是物理加阴气的组合套餐。
“这里面有只游魂,被阴气吸引过来的。”李默把罗盘收进挎包,“通风管道通地下,阴气渗上来了,游魂跟着上来。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处理掉就行。金属拖拽声是管道里有块铁皮松了,气流一推就响,回头让水暖工下去固定一下。”
老孙在后面“哦”了一声,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恍然,嘴里嘟囔着“怪不得每次都准时”。
李默从挎包里摸出一张驱邪符,夹在指尖抖了抖,符纸在加持形态下微微发烫,朱砂符文亮了一下。他把符纸往管道口一拍,符纸贴上铁栅栏的瞬间,一道极细的金光顺着管道内壁窜进去,管道深处传来一声极细的嘶鸣,然后一团灰白色的雾气从铁栅栏缝隙里挤出来,还没成型就开始溃散,像被阳光照到的霜,迅速消融在空气里。
系统提示弹出:灭杀游魂一只,获得香火钱五。日行一善任务进度更新。
郑经理探头看了看,又缩回去:“师傅,完事了?”
“完事了。管道里之前住着一只游魂,处理掉了。”李默又从包里摸出一张驱阴符,贴在通风管道口的铁栅栏上。符纸贴上之后朱砂符文亮了一下,周围的冷意慢慢降了下来。“这张符封住管道口,阴气暂时不会再往上渗。不过管道是通的,底下的阴气早晚还会往上走。你们物业回头把这截管道重新封死,换块铁板焊上,另外让水暖工把管道里那块松脱的铁皮固定一下,不然以后还会有别的声响。”
郑经理连连点头:“行行行,我下午就找人焊。”
李默掏出手机拍了张管道口的照片,又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润泰家园地下车库,东南角通风管道阴气渗漏,管道内松脱铁皮导致金属拖拽声,游魂已灭杀,已贴驱阴符。建议物业封堵管道、固定铁皮。然后他点开灵管通App,提交了任务完成确认。润泰家园的任务赏金三百,积分十。
锦绣大厦离润泰家园不到三公里,是一栋二十多层的写字楼。周末没什么人上班,大堂只有一个前台姑娘在低头刷手机。李默把电子委托单给她看了,她打了个电话,叫来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物业经理。物业经理姓刘,三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十三楼到十五楼的感应灯半夜闪,电工查了三次都说线路没问题。”刘经理按了电梯,电梯上升的时候他的手指一直在裤缝上敲,“我们本来也不信邪,但连着好几周都这样。有天晚上我亲自上来蹲了一回,半夜两点多,十三楼的感应灯从走廊这头闪到那头,跟有人一个接一个走过去似的。我当时站在这儿,腿都软了。”
电梯到了十三楼。李默走出去,在加持形态下扫了一遍走廊。阴气浓度不高,但分布不均匀,走廊尽头靠安全通道的位置明显比电梯口浓。他顺着阴气浓度递增的方向走过去,停在安全通道门口。
推开安全通道的铁门,楼梯间里很暗,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楼梯间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纸箱和一个废弃的拖把桶,墙角有一小片暗色的污渍,不是水渍,是阴气长期侵蚀留下的痕迹。一只游魂正蹲在纸箱旁边,身形模糊,边缘几乎透明。不是厉鬼,是最低级的游魂,连完整的灵体结构都没有。
游魂没有体温,触发不了红外感应,但阴气本身就会干扰电子设备,眼前这个情况,这只游魂在这里蹲了不知道多久,虽然阴气不强烈,也散发的阴气把感应器扰得时不时误报,灯就闪了。
李默抽出桃木剑,在游魂周围画了个圈。剑尖划过,游魂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开始溃散,几秒钟内彻底消失。他又从挎包里摸出一张驱阴符,贴在楼梯间墙角阴气最重的位置。
处理完这些,回头看见刘站在楼梯间门口往里探了个头,看见地上那些破纸箱和拖把桶,又看见墙角新贴的驱阴符,表情有点复杂:“师傅,这里面有东西?”
“一只游魂,窝在楼梯间里,已经处理掉了,墙角贴了驱阴符,感应灯应该不会再无缘无故闪了。”
刘经理走到安全通道门前推了推,缝隙里透进来的冷风吹得他领带飘了一下。他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加了李默微信,说以后公司有类似的事直接找他。
李默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锦绣大厦写字楼,十三楼安全通道,游魂已灭杀,已贴驱阴符。锦绣大厦委托的赏金三百五,积分十二,他在App上提交了完成确认。
开车回去的路上,他顺路去老坟地边缘给无主坟添了炷香。清理阴气残留的任务回铺子门口铁桶周围刮几下就能完成。三个日常全清,加上润泰家园和锦绣大厦的委托,周常第二项委托任务也完成了。界面上弹出两行提示——周常任务完成,获得香火钱八十、愿力结晶两枚,现在余额总共一百八。
回到铺子已经傍晚。白事一条街的晚市正在收摊,周二叔在街口刷锅,橘猫挪到了刻碑铺门口的石狮子底下。李默把车停在槐树底下,推开门,把挎包扔在桌上,往椅子上一瘫。点开系统界面,香火钱余额一百八十,愿力结晶三枚。他看了看祈愿池的图标——青铜香炉上方飘着“凡尘祈愿池”几个字,本月UP阵营是地府。
“攒了一百八,够发十连。”他自言自语。
他从椅子上坐直,没急着点开祈愿池。上次在筒子楼抽卡是被鬼堵在衣柜里,命都快没了,香火钱一扔,没得选。这次舒舒服服坐在自己铺子里,攒了一百八,心态不一样。他想了想,站起来先洗了把脸,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檀香,放了不知道多久,盒子上落了一层灰。抽了三根插在香炉里点上,青烟袅袅升起。
然后往椅子上一坐,点开了祈愿池。手指悬在十连按钮上方停了两秒——上次抽的时候没顾上紧张,这次反而有点手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