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车驶离万象城，天快黑了。
程锐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他肩膀缠着绷带，动作倒是似乎没怎么受影响。宋辞把副驾驶座放倒了一些，闭上眼睛休息。
程锐先开口了。
“‘命运’”其实以前不是那样的。”
说完就没下文了。宋辞睁开眼看了他一下，但没有追问。
车内又安静了一阵。
宋辞开口。
“你刚才差点死了，为什么？”
程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僵了一瞬。然后笑了声。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换了个挡，引擎声更大了些，把话盖了过去。
到东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值班室换了人，他在核对身份的时候看了程锐几眼。
登记簿推了过来，宋辞签完字，发现那人正看着程锐肩上的绷带。
“调查科的在等你，是周平。”他把簿子收回去，声音压着。
程锐点了下头，没多说。
车驶入了停车场，他拔出钥匙，然后点了根烟。但是吸了一口就开始咳，绷带上又渗出血来。你先去，完事来找我。
“308？”
“嗯。”
宋辞点了点头，然后走向弘毅楼。
调查室在弘毅楼一层，是原先教室改的。黑板还在，上面还留着家庭作业，没擦。周平坐在一张课桌后面，桌子上是一份空白的报告，笔搁在一边。
周平问了万象城的经过，谁提的、走的哪条路、碰了什么规则以及怎么出来的。
宋辞照实说了，但自己动手延迟判定那部分没提。
周平记了几笔，然后合上笔帽看他。
“按条例第七条，进黄区要提前报批。你们的审批记录呢？”
宋辞摇了摇头，说：“不清楚。”
“那就是没有？”
宋辞没接话。周平也不需要他接。
“程锐知道规矩，他不可能不清楚这是违规。我就问你一句，出发前，你知道没报备吗？”
“知道。”
周平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在报告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压得重。
“书面警告，观察期两周，不得擅自离开基地。”
周平合上了笔盖：“至于程锐那边，调查科也会处理。”
“他会怎么样？”
“不该问的别问。”周平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你们在万象城碰到特密组的人了？”
“对。”
“谁？”
“‘命运’和‘圣徒’。”
周平驻步了几秒，然后拉门离开。
宋辞在空教室里坐了一会，把刚才的对话又想了几遍。周平问的这些，他可能早都知道了。那这一趟询问，到底是问什么。
宋辞在想，但是没有想通，于是起身去了医疗室。
医疗室在杨帆楼的一楼第五间教室，里面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护士拆开他脚底的绷带，一边拆，一边皱眉。
“啧，这缠的真是一言难尽。”
宋辞也没在意，毕竟以程锐的粗糙劲，干着精细活确实有些难为他。
在护士的再三叮嘱下，他离开了医疗室。
物资配应点还是那个大叔在值班，他双手拖着下巴，在打着哈欠。
见到宋辞来了后，揉了揉眼睛。
“要一盒头孢，一瓶碘伏和一卷纱布。”
大叔接过手机，扣了5个点数，然后抬头。
“听说你们今天挺悬的。”
宋辞不知道怎么接，点了点头就走了。
程锐在308，正好是以前赵铁的斜对面。
门没关严，他敲了两下，然后推门。
程锐光着膀子坐在床边，新绷带白得有点扎眼。旁边的铁皮盒子敞着盖，匕首、钢丝、信号屏蔽器、还有一个本子堆在一起。
“坐。”程锐往对床歪了下头。
宋辞坐下，眼睛扫过了那个箱子。
“要关多久？”
“一周打底，往长了说的话难说。”程锐从盒底摸出那个本子，角有些卷。他翻了翻，然后递了过来。
“接着。”
宋辞接住后翻开。程锐的字又挤又密，还很潦草。上面记着日期、地点、规则分布以及部分触发条件，全挤一块。
有些条目被用红笔划了，边上还有批注——失效，或者升级。角落偶尔冒出一两个名字，老赵。何蔚。或者干脆就俩字：别碰。
他翻到最后一页。红笔圈着一行：万象城医疗站，未验证。
“你看完了？”程锐看了眼宋辞，面色严肃“那就收好，不要给调查科的人说。”
宋辞合上，认真地收了起来。“你为什么信我？”
程锐从桌头摸出根烟叼上。他盯着天花板，像在看什么东西。
“老赵这个人一向看人很准。”他点燃，深吸了一口，然后看向宋辞的眼睛：“我也是”。
宋辞想了想，没接这话。
程锐又吸了几口，被呛到了，开始剧烈咳嗽。
“对，咳咳，对了，明早八点——”
“你出不去。”
“所以不是我去。”程锐从盒子里又拿了把匕首出来。材质像不锈钢的，没有花哨的涂层，但刃口磨得很亮。“何蔚在东门等你。我跟她说了，她带你见个人。”
“谁？”
“你去了就知道了”。程锐把刀递了过来。“见到那个人记得给他看，他认这个。”
宋辞接了过来，刀柄上刻着CW。
宋辞走到了门口，停了停回头问道。
“伤好了还查？”
程锐把烟蒂扔到了地上，用脚碾了碾。
“查。”
宋辞点头。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他没直接回206。绕操场边上站了会。那群孩子不在。小雨也不在。风从操场的左手边过来，混着塑胶和沙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便转身往回走。
脚步声在宿舍楼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亮起，走远后又熄灭。
回到206，他把门关上。拿出程锐的笔记本从头开始翻。有些规则他听说过，有些他亲眼见过。万象城的那一页，程锐只在最底部写了一行字：“待详细调查。”
宋辞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叫“规则库”的文件夹。然后把笔记本里所有标注为“已验证”的条目逐条录入。他的打字速度很快，键盘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录入完成后，他打开了另一个文件——“管理员.txt”。
他在第四行写道：
“万象城广播同步信号。假人优先锁定本人。与药厂远程指令属于同一控制源的可能性：高。待验证。”
然后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均匀的脚步声，在宿舍门口停了下来。
没有敲门，宋辞睁开眼睛。
门缝下面本应透进来的光被遮住了几段，有人在门外。
几秒钟后，脚步声重新响起，然后渐渐远去。
宋辞等了三十秒，起身开门。走廊里没有人。地上有一张纸条。
是打印出来的，只有四个字——你在找我?
宋辞把纸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然后重新躺回床上，闭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