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睁开眼,好半天没适应过来。
四下里静得发空,连点声儿都没有,他抬眼扫了一圈——说是大厅,其实大得离谱,跟把整个火车站候车厅挪到了地下似的。穹顶高得没边,几根粗柱子戳在那儿,柱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古文字,又像阵图,反正他一个也认不出来。
正看着,几道绿光忽然从地底钻出来,顺着柱身上的纹路慢慢往上爬,像水顺着沟流似的,时快时慢,把整个大厅映得一片惨绿。
没等他再细看,身前不远的地方慢慢浮出来两个人影,一黑一白,坐得不算近,脸却都模模糊糊的。不是光线暗,也不是离得远,是那两张脸本身就没个清晰轮廓,跟澡堂子里照镜子似的,五官边儿全是虚的。
“这是把我弄哪儿来了?……还在国内吗?”天衍开口,声音在大厅里撞了一圈又弹回来,飘出去老远。
“放心,肯定在国内。”黑影接了一句,身子斜靠着柱子,指尖轻轻敲着柱身。
天衍盯着那两团模糊的脸看了几秒,脑子飞速转了几圈:“你们……不会是那种整蛊综艺吧?骗收视率的?”
“不是。”黑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找也不找你,你这长相……没什么综艺感。”话说得客气,每个字都在绕着弯子避开“丑”字,意思却递得明明白白。
天衍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跟这话计较:“那你们是干嘛的?”
“你别管。”黑影摆了摆手,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赶苍蝇,“现在有俩选择,要不要听听?”
天衍回头扫了眼身后。来路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没门没墙,也没个边界,浓的淡的搅在一块儿,像碗没搅匀的浆糊。他试着往那边迈了半步,脚踩下去是实的,雾气却纹丝不动,半分散开的意思都没有。他收脚转回来。
“我有的选吗?”他问。
“第一,”黑影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忽然郑重起来,像手里攥着什么正经文件,“做六十年公务员。”
他停了停,收回手指又伸出第二根,“第二,出国,自谋生路,但我们会在规则内给你点帮助。”
天衍一听“出国”“工作”俩词,下意识捂住腰:“还有这好事?你们不会是搞电诈的吧。”
他住的小区单元门墙上就贴着反诈宣传单,A4纸塑了封,透明胶带粘得牢,上面印着“刷单就是诈骗”“网恋都是养猪”“公检法不会电话办案”。他天天上下班都能瞅见,前阵子隔壁单元还有个退休大爷差点被假客服骗了养老钱,社区网格员在业主群里连着念叨好几天。
“李天衍。”白影忽然开口了,声音跟黑影完全不是一个路子,平得跟念快递单号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没连读,没起伏,跟自动售货机掉硬币似的,“三十二岁,单身,公司小职员,家里老来子,父母前几年走了,剩一套房,别的,没了。”
念到最后四个字时,语气里似乎飘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怜悯,又像嫌弃,也可能什么都没有,纯是天衍自己听出来的。
“你们……有病啊?查我底?”他声音瞬间拔高了半度,那感觉就像走在路上好好的,被两个陌生人一把扯掉了裤子,浑身不自在。
白影没理他的抗议,继续用那种念单子的语气往下说:“死因,地府抓捕逃窜恶鬼的行动里,你被恶鬼误伤。现在两条路,要么在地府当差六十年,熬到你阳寿耗尽,要么送你去异世界。”
天衍懵了两秒:“等会儿?我死了?开玩笑呢吧?”
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还是下班穿的那件旧外套,袖口都磨起毛了,左边口袋揣着钥匙和手机,右边空着。他又浑身上下摸了一遍,肋骨、肚子、胸口,指尖按下去都有触感,皮肤也带着温度,外套内侧那层薄绒蹭着衬衣的感觉清清楚楚。
连个伤口都没摸着。
“没人跟你开玩笑。”白影说。
“老七,你别吓着人家。”黑影这时候插进来,往前挪了半步,“好好说话。”说着他转向天衍,那张模糊的脸还往前凑了凑,“总而言之,当公务员还是出国,你选一个。”
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儿,搞得天衍手都痒。还出国?不就是把他扔异世界去么,这么说倒也没毛病。
“那我选回家。”天衍没犹豫。
他既不是什么天选英雄,也没什么远大抱负。就想过以前的日子——上班干活,下班回家,躺在爸妈睡过的旧床上,刷会儿手机,困了就睡。
“没有这个选项。”白影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像把没开刃的刀,沉、冷、钝,“你不选,我们就替你选。”
天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明白了——这根本不是商量,是通知。俩选项写好印好盖了章,要么选A要么选B,不选就替你选。流程走得漂漂亮亮,态度客客气气,结果早定死了。
“不是,”天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别抖,“你们这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的,总得给人个缓冲吧?就算我真死了,就算让我选去哪儿,你们也得说清楚啊。”
他现在脑子是懵的。从睁眼到现在也就几分钟,信息量已经快装不下了——死、地府、公务员、异世界,每个词他都认识,凑一块儿就荒诞得不真实。
白影没说话,抬手虚空点了一下:“想不起来了?自己看。”
天衍没看见光,也没觉出风,什么预兆都没有,就忽然有股东西撞进了脑子里——不是疼,是从里往外翻的感觉,像有人在他脑袋里推开了一扇门,后头的东西一股脑全涌了进来。
是段回忆。
他看见自己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条走了三十多年的老街,路灯昏黄,地面积着白天下雨的水洼。
一阵阴风忽然从背后刮过来,直往骨头缝里钻,比冬天最冷的天灌进裤腿的风还冷。那风不是打外面来的,是直接穿了他的身子,外套、衬衣、皮肉全透了过去,直直刮在骨头上。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一下就飞了出去。
飞出去的是他的魂。
他的身体还留在原地,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脸朝下,一只脚上的鞋都掉了,旧外套的衣角压在身子底下,皱成一团。
他能看见自己的手——半透明的,像块薄玻璃,能透过掌纹看见下面的地砖。他想喊,发不出声;想抓住自己的身体,手直接穿过了衣料和皮肤,什么都没碰着。
然后两个穿制服的身影从雾气里走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他,半拖半拽地往前带。那两只手是实的,有劲儿,他挣不开。脚步声踩在地上,不快不慢,像押解犯人。
画面到这儿就断了。
天衍睁开眼——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每吸一口气都费劲。他的手在抖,从指尖到手腕,不算厉害,但停不下来。
大厅还是那个大厅,绿光还是那些绿光,黑白两张脸还是看不清。
“这里……真的是地府。”
“现在,做出你的选择。”
天衍没说话,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真不能回家了?”声音很轻,不像在问面前的人,倒像在自言自语,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不是我说你,”黑影叹了口气,“你除了那套房子还有啥?产权再过二十年就到期了,没等你退休就先无家可归了,再说……”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每竖一根,天衍的脸就白一分。
“行了行了,别念叨了。”天衍赶紧打断他,“我选在这儿上班,怎么说?”
公务员就公务员吧,好歹算个铁饭碗。虽说老板是地府,办公地点在地下不知道多少层,同事是黑白无常,客户是各路冤魂——但至少不用去人生地不熟的异世界。
“上班简单。”黑影见他松口,语气又欢快起来,“你以后就算我俩手下了,每天勾勾魂,送他们去投胎就行,六十年期满直接去投胎。”
六十年。天衍在心里算了算——三十二加六十,九十二。按他这辈子的人设,居然能活到九十多,可那种穷日子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单休还是双休?底薪多少?有提成吗?什么时候能退休?分房不?”天衍觉得,当地府公务员也行,这些基本待遇总得有吧。
黑影沉默了一瞬。
白影也沉默了一瞬。
整个大厅陷入诡异的安静,连柱子上绿光的流速都好像慢了半拍。
“统统没有。”黑影说,还硬撑着补了一句,“你有执法权啊,勾魂哎,还不够吗?多少生前达官权贵,见了你都得点头哈腰。”
天衍想了想那个画面——那些电视上西装革履、前呼后拥的人,死了之后被自己领着走,还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差爷,大概想了不到一秒钟。
“等会儿,”天衍反应过来了,盯着黑影那张模糊的脸,“我好像听明白这岗位了。福利待遇没有,活儿一点不少干,合着……就是个临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