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坐在县城的一家小饭馆里。老孙回局里了——他要处理镇魂钉的善后，钉子烧废了，得重做。
饭馆不大，四张桌子，头顶的灯管嗡嗡响。赵厉打电话说“报发票“，贺墨没听清后面那句。
周平点了一锅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程野要了一瓶啤酒，被周平按住了。“出任务期间不喝酒。“
程野把啤酒放回去了。脸还是僵的。
贺墨坐在角落里，左手缠了一圈纱布——老孙走之前给他包的，说不深，两天就好。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没有知觉，他试着握了一下拳——食指不动，中指能动但没力气。
“你的手要休息。“周平说，“停尸线用了太多次了。一周之内别再碰结晶。“
“嗯。“
红烧肉来了。贺墨用左手拿筷子，夹了一块肉。他不是左撇子，但入殓师两只手都得能用——缝脸的时候有时候右手缝正面，左手缝侧面。
“今天这个——算D级还是C级？“程野问。
“D级。“周平说，“核心结构简单，一条主线，没有延伸体。纸人巷那个是C级——三捆线、纸扎人哨兵系统、轿子载体。这个井就一条线一个核心。“
“但差点出事。“程野说。
“D级也出人命。“周平夹了一筷子青菜，“D级诡异不杀人是因为它弱，不是因为它仁慈。掉进去的人被困住，出不来，饿死、渴死、或者声音把人逼疯。三年前淹死的那个女的——她不是被诡异杀的，她是被困住了出不来，最后淹死的。“
程野没说话。他低头扒了两口饭。
“贺墨。“程野突然开口。
“嗯。“
“你在井下——最后三针，第三针刺偏了。“
“嗯。“
“如果你用右手，不会偏。“
贺墨看了他一眼。“右手废了。用不了。“
“如果你没有提前用掉停尸线——去救那个人的时候用了两次——你的右手还能用。到了核心面前，右手一针就够。“
贺墨没回答。程野说得对。他在救张德明的时候用了两次停尸线，导致右手在拆核心的时候已经废了。如果他不救张德明，直接拆核心，右手能一针搞定。
但他不后悔。张德明是活人。活人比效率重要。
“你说得对。“贺墨说，“下次我会注意分配。“
程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贺墨会直接承认。
“你——“
“你说得对就是对的。“贺墨夹了一块肉，“但不代表下次我不会先救人。“
程野看着他的脸。入殓师的脸。看不出表情。
“行。“程野说。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沈小棠推门进来了。她穿了一身灰，裤脚沾了泥——刚走访完周边住户。
“有情况。“她坐下来，倒了杯水灌了半杯，“井旁边那片荒地，以前是化肥厂的宿舍区。三年前淹死的那个人叫刘芳，三十一岁，化肥厂下岗工人。“
“怎么掉下去的？“周平问。
“邻居说，刘芳那天晚上喝了酒，出来散步。走到井边——那时候井口没有水泥板盖——一脚踩空掉下去了。消防队捞了两天，没捞到人。后来井水抽干了，也没找到。“
“人呢？“
“不知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沈小棠翻了翻笔记本，“但我问到一个细节——刘芳掉下去之前一个星期，有邻居说听到井里有小孩在笑。“
“小孩在笑？“
“对。但附近没有小孩。化肥厂宿舍区早就没人住了。“
贺墨放下筷子。“诡异在刘芳掉下去之前就存在了。“
“什么意思？“沈小棠问。
“井里的诡异不是刘芳掉下去之后才有的。它一直在那儿。小孩的笑声是诡异复制的前一批受害者的声音——可能很久以前就有人掉进去了，只是没被发现。“
“这口井有年头了。“周平说，“化肥厂建厂的时候就打的。四五十年了。“
“四五十年。“贺墨重复了一下。四五十年里，可能不止一个人掉进去过。那些声音——他在井里听到的无数声音叠加——可能跨越了几十年。
“怪不得声音那么多。“他说。
沈小棠看了他一眼。“你用结晶听了？“
“嗯。两次。“
“代价呢？“
贺墨指了指左耳垂旁边的墨痕。
沈小棠凑近看了一下。墨痕有指甲盖大小，深黑色，像一块胎记。
“这就是侵蚀？“她问。
“嗯。借用的代价。比融合浅，但不等于没有。“
沈小棠沉默了一会儿。“你们缝界人——每次用能力都这样？“
“每次都这样。“周平替他回答，“用一次，留一点。用多了，人就——“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贺墨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
“程野。“他说。
“嗯？“
“你的铁壁——今天反震的时候，手没事吧？“
程野摊开手掌看了看。没有伤。但他的手指弯了一下——还是慢。
“没事。“程野说，“但弹性又差了一点。中午握笔签字，笔掉了两次。“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天气。
沈小棠看了看程野的手，又看了看贺墨的耳朵。
“你们两个。“她说，“一个手指没知觉，一个脸越来越僵。这就是缝界人的日子？“
“嗯。“贺墨和程野同时说。
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程野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贺墨没笑，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也动了一下。
沈小棠摇了摇头。“程野的拳头比脑子快，贺墨的针比嘴快。你们两个搭一块儿，一个负责打，一个负责缝。倒挺配。“
周平笑了。他笑起来声音很大，整个饭馆都听得到。
贺墨没笑。但他站起来的时候，把账结了。
四个人走出饭馆。夜风凉。路灯把影子拉在地上，四条。
程野走在贺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了半条街，程野开口了。
“贺墨。“
“嗯。“
“下次任务，你说了算。“
贺墨看了他一眼。
“你的脑子比我的拳头值钱。“程野说。脸还是僵的，但语气是真的。
贺墨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