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散去，原地什么都没有。
“他还在暗处。”沈还说。
话音刚落，矮个子另一条手臂也被撕了下来。这次没有人看到攻击从哪里来的。白胡子老人朝右侧空处轰出一道光束，光束穿过空气，打碎了远处一堵墙，墙上多了一个洞，没有任何人被打中。
黑袍散成黑雾，试图覆盖整个区域。黑雾蔓延到一半，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停住了。沈还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他比上次快了。”佝偻老者低声说。
“不止。”沈还的声音沉下来，“他在学。”
矮个子跪在地上，两条手臂都没了，断口处正在缓慢地愈合。白胡子老人站在他前面，光束在掌心里蓄着，没再轻易放出去。黑袍重新聚拢，站在沈还旁边，黑雾绕着他不散。
四个人，围着一个圆，但没人知道圆心在哪。
风又来了。这一次没有声音。
青冰宇出现在沈还正后方，手已经伸出来了，没有蓄力，没有花招，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手掌按向沈还的后脑。沈还侧头躲了一下，没躲开。手掌贴住了他的后脑，然后青冰宇没有发力。他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另一只手。指甲缝里的黑色已经蔓延到指节，正在往掌心里扩。他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嫌弃什么，又像是确认什么。然后他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
沈还转过身看着他，没有立刻动。黑袍在他旁边收紧了一圈，白胡子老人的光束对准了青冰宇的胸口。佝偻老者站在最后面，手指又动了。
青冰宇站在原地，没有再消失。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那只黑色纹路已经扩散到手腕的手。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沈还，像在确认一件事。
“你还有多久？”沈还问。
青冰宇没有回答。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纹路，又看了一眼沈还。
“够了。”他说。
烟雾缓缓散尽，青冰宇静立原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不自觉地痉挛，皮肉下像有无数细针在穿行，那是力量透支后，躯壳开始反噬自身的前兆。
“怎么？南部的主席大人，这是打算俯首求饶？”沈还的鞋跟踏在碎石上，每一声都像倒计时。
青冰宇抬眼，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血从鼻腔里慢慢渗出来，被他用拇指无声抹去。
暗处，黑袍人影再度掠出。佝偻老者干枯的手指从袖中探出，朝前一指：“默，不必留手。”
话音未落，单道黑袍骤然裂解为八道黑影，裹挟劲风合围。气流撕开空气的尖啸像有人用指甲刮过黑板。
青冰宇看着逼近的八道攻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他单手按上虚空。
八道黑影同时凝滞在半空，像时间在那一圈涟漪扩散的瞬间被冻住了。然后他垂下头，盯着自己手背上浮现的、蛛网般蔓延的灰黑色纹路，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压不住了。”
黑影溃散。下一瞬，青冰宇消失在原地。沈还瞳孔骤缩的同一刹那，冰冷的指尖已经贴上他的太阳穴，撕裂的声响沉闷干脆，像掰断一根湿透的树枝。血肉翻涌，沈还的躯体在下一息重新聚拢成形，可他嘴角那抹讥讽终于消失了。
“断界。”
佝偻老者吐出两个字的时候，脚下的大地暗了下去。那片晦暗像墨水倒在宣纸上，以老者为圆心疯狂洇开，吞没了青冰宇脚下最后一块光亮的地面。
青冰宇单膝跪进那片黑暗里。黑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无数饥饿的舌头舔舐他的皮肤。他抬手张开五指，晶壁从地面刺出，层层叠叠将他裹在中央。透明的棱面折射着那些蠕动的黑色，像困在一颗正在被酸液侵蚀的鸡蛋。
晶壁在消融。他的手臂也在消融。小臂上的皮肤开始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同样爬满裂纹的肌肉。
“走吧。”佝偻老者收回手，转身时袖袍带起一阵阴风，“我的断界，旁人踏入只会添乱。此人一时半刻杀不死，但暂时也出不来。”
沈还盯着那座晶笼看了两秒，舔了舔后槽牙：“你在他身上附了多厚的死气？”
“够他剥三层皮。”老者头也没回。
“疯子。”沈还笑着摇头，跟上去，“连默、聋、暝都调过来了，这次手笔不小。”
花白胡须的老者从暗影里缓步走出，拄着一根骨灰色的杖：“黑老，报酬。”
“按时兑现。”佝偻老者打断他，“现在，走。”
三人身影没入黑暗。身后，那座晶笼正在一片死寂中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崩解。
千里之外，一间逼仄的屋子里，小风忽然捂住胸口蹲了下去。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失去焦点，像灯被掐灭了芯。
“……没了。”他声音发颤，“老大的气息彻底没了。”
黑暗里，另一道低沉的声音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响起来：“天要变了。”
阳光从窗缝里斜切进来，落在王平松脚边。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胡黎明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哥，都过正午了，我们还要等吗？”
王平松没答话。他拇指的指甲正一下一下掐进食指指腹，掐到发白，再松开，再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般的焦躁。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王翠萍走过来，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平松，别太焦虑了，警方。”
“你之前说会有人来接应我们！”张献忽然从角落里站起来，声音劈了叉，“你到底有没有在联系外面？我女儿还在家！”
王平松转身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伸了出去。五指攥住张献衣领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咯吱声，那力道大得把对方整个人按进了墙壁，墙皮簌簌落下。
“给、我、闭、嘴。”
三个字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胡黎明冲过来拽他手臂的时候，王平松才看见自己小臂上浮现的黑色纹路，像墨水在皮下洇开，正朝着指尖蔓延。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膝盖磕在木椅边缘，整个人跌坐下去。
张献瘫在地上，双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在抖，声音闷在掌心里：“我明明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会经历这种事情啊……”
王平松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手。黑色纹路正在褪去，像潮水退滩。他忽然觉得喉咙很干，干到说不出那句“对不起”。
胡黎明蹲在他面前，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哥，没事。”
“不是没事。”王平松哑声开口，抬起头时眼底有血丝，“我刚才，是真的想杀了他。”
阳光还在往屋子里挪，一寸一寸，不急不缓。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等什么彻底碎掉。
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照在王平松的手上，黑色纹路越来越躁动。
王平松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着胡黎明说道：“你保护好姨妈，我现在去想办法找出路，如果我没有回来，你们就继续躲，直到有人来救你们。”
说完，王平松转身对着张献说道：“现在你什么都不用做，保护好他俩就行了。你最好不要有什么小心思，不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张献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哥，我和你一起去。”胡黎明走到王平松身边说道，仿佛只是一起去吃饭一样平静。
“你走了，谁来照顾姨妈？相信我吧！”王平松坚定地说道。
突然，王翠萍从背后抱住王平松：“一定要安全回来。”
王平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胡黎明想说什么，却也没有开口。
大厅里还在传来叽叽喳喳的喧哗声。往大厅看去，地上已经积累了不少的头颅。
那些可以出去的人欢呼雀跃，互相拥抱着，手上的鲜血甚至还没有完全干，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橘黄色的灯光照在奇怪男子脸上，他好似笑够了，不再癫狂，而是带着温和的笑，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服务员。
全是头颅的场地与人们的欢呼显得十分诡异。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记得回家好好拥抱自己的父母。”奇怪男子温和地说道。
有的人疯狂往外跑去，也有人看着地上的头颅失了神。
突然，往外跑的人全部倒了下去。
“我不是说过吗？你们所有人都会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本温和的笑容再一次变得癫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