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推躔
通道幽深。
蓝光在石壁上跳动。夜明珠的光不算暗,但照不了太远。三步之外就是黑。浓得化不开的黑。
赵戈走在勇字通道里。包袱在背上磕碰作响。碎物件叮叮当当,像一串不成调的铃铛。
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更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路。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怕机关。怕活砖。怕脚下的石板突然翻转,把他扔进万丈深渊。
勇者折。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路。从岔道口转到前殿,从前殿转到通道。折是什么意思?折断?折损?折返?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不是好话。古碑上的七句谶语,没有一句好听的。贪者入,进了被关;疑者死,死了才算完。勇者折会怎么折?他不敢想。
走了约莫半盏茶。通道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再拐一个弯。赵戈停下。
“不对。”
他回头看。来路笔直。蓝光一溜排开。能看见拐角处的石壁。但他记得自己拐了三个弯。三个弯,回头看应该是三个拐角。现在只有一个。
他咽了口唾沫。转身继续走。走得更慢了。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十步,通道又拐弯了。这次是往左。他跟着拐。走了二十步。又拐。往右。又走二十步。又拐。往左。
他停下。
“操。”
他在绕圈。他很确定。通道在绕圈。拐来拐去拐了七八次。每次拐弯的间隔都是二十步。不多不少。他在走一个巨大的环形通道。
他靠墙站着。手心全是汗。火折子的光在他手里抖。他深呼吸。吸了两口。又吐出来。然后他蹲下,打开包袱。碎物件摊了一地。星盘、铜尺、罗盘、几本破书、半块干粮、一个水囊。他拨开干粮,从包袱最底下掏出一个皮袋子。袋子磨得发亮,边缘起毛。他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一卷竹简。
不是古物。是他自己做的。竹片用细麻绳编在一起,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字。星象图、方位表、时辰对照、六十甲子、二十八宿、天干地支,全部刻在上面。这是他师父留给他的,后来又被他补了二十年。他走到哪带到哪,睡觉压在枕头底下,赶路放在包袱最深处。
他把竹简摊开,铺在地上。蓝光不够亮,他把火折子凑近。手指在竹简上移动。从星象图移到方位表。从方位表移到时辰对照。
“现在是。”他掐指算。子丑寅卯。辰巳午未。他进地宫时是午时。走了半天岔道。又在前殿耗了半个时辰。现在是酉时。
酉时。日落西山。星象初显。
他抬头看通道顶部。石壁严丝合缝。看不见天。看不见星。但他知道酉时的星象排布。日躔在酉。太白星入戌宫。北斗七星柄指西方。他把星象在心里排了一遍。太白在戌。辰星在午。荧惑在寅。然后他把地宫地图从脑子里调出来。前殿在中央。七条通道呈扇形往外延伸。他走的是勇字通道,方位偏西。
“酉时。正西。太白当值。”他自语。“太白属金。金生水。水主陷。所以通道往下。”
他弯腰摸地面。石板微微向下倾斜。角度很小,但确实是往下。他从进通道就一直在往下走,只是坡度太缓,没察觉。竹简上的星象表说得很清楚:太白当值,地势走低;辰星移位,水脉潜伏;荧惑入宫,火气上升。水火相冲,必生变数。
他把竹简翻到另一面。背面刻的是机关术的星象对应表。不是他原创的,是从师父那里抄来的。师父说古法机关大多依星象排布。鲁班一脉借北斗定方位,公输一脉借五星定机关类型,墨家一脉借二十八宿定开启时辰。龙山是霸王的地宫,霸王帐下有一个姓范的老头,据说是鲁班传人。龙山的地宫多半是范老头设计的。鲁班的规矩,赵戈懂。他学了二十年,就学会了这一件事。
“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他念了一遍。手指在竹简上移动。“前殿七根石柱,对应北斗七星。贪字是天枢,疑字是天璇,勇字是天玑。天玑星。主禄存。属土。土克水。所以太白金生水局,在天玑位被土克。水不通,通道成环。”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我他妈真是个天才。”
通道成环的原因找到了。不是机关失灵,是星象设计的结果。酉时太白当值,金生水,通道顺势往下走。但勇字是天玑位,属土,土克水。水被克住了,通道走不通,只能绕圈。他把竹简翻到背面。背面刻着破解之法。土克水,破解之法是引金助水。金在哪个方位?太白在戌,戌在西北偏西。通道的正西偏北方向,应该有一条岔道。金气从那里来,水得金助,环就破了。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把竹简卷好,塞回皮袋,皮袋塞回包袱。包袱甩上背,碎物件又叮当响。他举起火折子,往前走。走了二十步,通道拐弯。又走二十步,又拐弯。他不再跟着通道拐,在第三个拐角处停下。这里的石壁跟别处一样。凿痕规则。苔藓零星。看不出有任何不同。但赵戈知道。金在戌位。西北偏西。石壁后面一定有路。
他伸手摸石壁。从上往下。从左往右。手指在凿痕上滑动。摸到第三尺,手指碰到一条细缝。很细。比发丝还细。肉眼看不见,但指甲能感觉到。他沿着细缝继续摸。细缝围成一个长方形。高约七尺,宽约三尺。是一扇门。
“找到了。”
他开始找机关。门不会自己开,一定有开关。开关不会太远,鲁班一脉的习惯是把开关藏在门框三尺之内。他在门框周围摸。摸到一块石砖微微凸起。不仔细摸感觉不到。他按下。
没有反应。
他又按。还是没有。他皱眉。回头想翻竹简,眼角余光扫到石壁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夜明珠的蓝光。是另一种光。青白色的。从门缝里透出来的。
他凑近看。门缝里有东西。一条细细的铜线嵌在石壁里,铜线的末端连着一颗珠子。珠子不大,拇指盖大小,发着青白色的光。不是夜明珠。是星辉石。他在师父的藏书上见过这种石头。天然矿石,吸收日光,夜里发光,光色青白,跟星光一模一样。鲁班一脉用星辉石做星象机关的引导装置。星辉石一亮,说明机关启动了。
但机关启动需要触发条件。他没有触发任何东西。除非。
他抬头看通道顶部。石壁上有一道裂缝。很细。很窄。几乎看不见。裂缝往上延伸,一直通到看不见的高处。如果这条裂缝通到地表,外面的天光透进来,酉时的太白星光正好照在裂缝上,星光通过裂缝射到星辉石上,星辉石感应星光启动机关。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机关不是靠人力触发的。是靠时辰。酉时一到,太白星光入位,暗门自动开启。但今天不是晴天。外面有雾。有瘴气。星光透不进来。星辉石虽然亮了,但光太弱,机关只启动了一半。暗门没有完全打开。
赵戈明白了。他按住那块凸起的石砖,用力往下压。石砖陷进去,卡住了。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推暗门。石壁震动。灰尘簌簌落下。暗门往里移动了半寸。卡住了。推不动。
他换个姿势。肩膀顶住暗门,脚蹬地面。用力推。暗门又移动了半寸。又卡住了。他把全身重量压上去。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暗门慢慢往里移动,一寸、两寸、三寸。然后一声闷响。暗门滑入石壁,露出后面的通道。
不是岔道。是一个石室。石室不大,两丈见方。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个青铜罗盘。罗盘很大,比赵戈腰上挂的那个大三倍。盘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二十八宿、二十四山、八卦九宫、六十甲子,全部刻在上面。罗盘中央竖着一根铜针。铜针在微微颤动,不是随意颤,是有方向的。针尖指向正西偏北。
赵戈走进石室,站在石桌前,低头看罗盘。他看了很久。不是看不懂,是看懂了之后背上开始出冷汗。
这个罗盘不是用来测风水的。是整座龙山第一层机关的总控图。铜针指向的位置,是七十二个机关节点的分布方位。每一条刻线代表一条甬道,每一个交叉点代表一个机关触发点。他用手指数交叉点的数量。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一层一层往上叠加。每一层的机关排布都严格按照星象规律布置。他看懂了第一层,贪狼位。七条通道的机关全部串在一起。贪字通道的断龙石、疑字通道的断点陷坑、勇字通道的回环、忠字通道的分支岔路、佞字通道的翻转石板、信字通道的感应暗门、舍字通道的空无标记,全部在这个罗盘上标得清清楚楚。
他把罗盘上的图案刻在心里。不敢抄,不敢画。怕有人看见。但他记得住。他学了二十年星象术数,记这种东西是他的看家本事。
他继续看罗盘。铜针除了指向机关节点之外,还有一根更细的银针。银针指向罗盘正上方的一个符号。那个符号不是星象符号,是一个古字。
谛。
他找到了。七谛之门的方位。银针指向西北。从石室出去,往西北方向走。穿过勇字通道的回环,经过忠字通道的边缘,穿过前殿的地下层,可以直达七谛之门。但这条路不在七条通道之内,是一条隐藏的捷径。只有看懂罗盘的人才能找到。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条路径刻在脑子里。然后他转身走出石室。暗门在他身后自动闭合。石砖滑回原位,细缝消失。石壁恢复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戈站在通道里,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得意。他破解了第一层机关。不是李萍,不是穆藏,不是罗斌。是他赵戈。贪财怕死的赵戈。他靠竹简和星盘算出了整座地宫第一层机关的排布。他找到了捷径。如果他愿意,他现在就可以一个人走到七谛之门。但石门需要七枚令牌。他手里只有勇字令牌。他还得回去。回去找其他人。但他不急。他手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他知道一条别人不知道的路。这就是筹码。在地宫里,信息就是命。他知道的比别人多,他的命就比别人硬。
他把包袱甩上肩,往回走。走了三步又停下。他想起一件事。罗盘上的银针指向西北。但忠字通道也在西北。李萍走的是忠字通道。如果她走得够远,也许已经接近七谛之门了。他加快脚步。一路小跑。拐弯、拐弯、再拐弯。回环破了,通道不再绕圈。走了不到半盏茶,前方出现蓝光。是岔道口的蓝光。他走出来了。
前殿。
七根石柱。青石地图。蓝光依旧。
赵戈是第一个出来的。他站在石台旁,喘着气。包袱从肩上滑下来,碎物件叮当响。他靠着石台,等其他人。
等了半盏茶。祁疑第二个出来。从疑字通道出来的。脸色比进去时更白。手还在抖。刀上的豁口又多了一个。他一言不发,走到墙角蹲下,背靠石壁,把刀横在腿上,眼睛盯着通道入口。
又等了片刻。贲猛出来了。从贪字通道大步走出来。大刀扛在肩上,刀锋上沾着石粉,衣服上蹭了好几块灰,但人没事。他走到石台旁,把刀拄在地上,看了一圈。
“其他人呢。”
赵戈正要回答。信字通道里传来脚步声。穆藏走出来。衣袍依旧平整,笑容依旧温和。他出来后对赵戈拱手。
“赵兄第一个到,果然深藏不露。”
赵戈摆手。“运气,运气。”
忠字通道里也传来脚步声。李萍走出来。手指沾了铜粉,袖口蹭了一小块灰,但神色如常。赵戈看见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没事。她走的是忠字通道,分支岔路多,但她出来了。
李萍走到赵戈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赵戈腰间挂的星盘歪了,皮袋的系绳露在包袱外面。李萍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纪侥最后一个出来。从佞字通道跌跌撞撞跑出来,满头是汗,袍子下摆撕了一道口子。他出来后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差点、差点掉进翻板下面去了。”
“罗斌呢。”贲猛问。
没人回答。舍字通道出口空荡荡的,没有脚步声,没有火光。罗斌还没出来。
赵戈站起来。走到舍字通道入口,往里探头。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他回头看看众人。
“他不会出事吧。”
“他出事。”贲猛冷哼一声。“他要是出事,我们早死光了。”
话不好听。但没人反驳。
等了约莫半盏茶。舍字通道里传来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罗斌从黑暗里走出来。灰布长衫上沾了一点灰,双手负后,神色跟进去时一模一样。他走到石台旁,看了赵戈一眼。赵戈手上还拿着星盘,皮袋口子开着,竹简露了一角。罗斌移开目光。什么都没说。
七个人,又聚齐了。和上次不同,这次没有人被困,没有人受伤。都走完了自己的通道。
贲猛开口。
“人都齐了。走哪条路。还是七条道各走各的。”
赵戈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捷径。但说出来就等于把底牌拱手送人。他看李萍。李萍微微点头。他又看罗斌。罗斌没有表情。赵戈吸了口气,走到石台中央的青石地图前,指着铜线标注的方位,开口。
“第一层机关的排布按星象规律走。贪狼位,北斗七星,天枢到摇光。每一条通道的机关类型由星象属性决定。贪字天枢属木,木主困,所以贪道有断龙石。疑字天璇属火,火主惊,所以疑道有断点陷坑。勇字天玑属土,土克水,所以勇道成回环。忠字天权属水,水主陷,所以忠道有分支岔路。佞字开阳属金,金主险,所以佞道有翻转石板。信字玉衡属土,土主稳,所以信字通道最直。舍字摇光属火,火主明,所以舍字通道没有任何标记。”
他停下来,看贲猛。
“你在贪道被困,是因为木气过旺,通道自我封闭。破解之法是等时辰移位,木气衰退,断龙石自然升起。”
贲猛没听懂。但最后一句话他听懂了——断龙石自己会升。他点了下头。
赵戈继续说。“佞字开阳属金,金主险。佞道翻转石板,破解之法是走单数,不走双数。”他看纪侥。“石板编号。踩一三五七,别踩二四六八。你刚才差点掉进翻板,是不是踩了双数。”
纪侥回想了一下。脸色变了。他踩的就是双数。
祁疑从墙角站起来。
“疑字通道呢。”
“疑字天璇属火,火主惊。断点陷坑。”赵戈看他。“陷坑的位置跟星象有关。火星入戌宫,戌在西北。陷坑集中在通道西北段。你走的时候避开西北方位,靠东南走。”
祁疑没说话。但他记住了。
穆藏拱手。
“赵兄大才。这些机关排布,你是怎么推出来的。”
赵戈本想低调。但穆藏这一问问得他浑身舒坦。他从腰间摘下星盘,托在手里,铜面磨得锃亮。
“祖传手艺。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星象术数这一门,传了不知多少代。靠这门手艺吃饭,童叟无欺。”
他拍了拍星盘。
“刚才我在勇道里找到一间石室,里面有第一层机关的罗盘总控图。霸王地宫的机关设计者用的是鲁班一脉的星象布局法。北斗七星对应七条通道,五行属性决定机关类型,时辰变化决定机关启闭。只要算准时辰和星位,就能破解第一层的所有机关。”
他讲得眉飞色舞。越讲越得意。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从皮袋里抽出竹简摊在石台上。
“你们看。这是二十八宿方位图。这是五行生克表。这是鲁班七十二机关图谱。我把这几样东西合在一起,就算出了第一层的排布规律。”
他指着竹简上的刻痕,如数家珍。
“这是天枢贪狼位。这是天璇巨门位。这是天玑禄存位。这是天权文曲位。这是玉衡廉贞位。这是开阳武曲位。这是摇光破军位。七位对应七谛,七谛对应七种机关,全部按五行相生相克排列。一环套一环,精妙绝伦。”
贲猛听得云里雾里。纪侥也听得半懂不懂。但他们都听出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在吹牛。他说出了每一关每一处的来龙去脉。
穆藏的笑容多了一层深意。他在重新评估赵戈。之前评估李萍会机关术,罗斌能打。现在赵戈会星象推演。楚方三人各有专长且都极强。这不是巧合。是精心搭配的团队。他看罗斌。罗斌才是组队的那个人。
李萍没有看赵戈。她在看竹简上的图谱。赵戈说了这么多,她只关心一件事——第二层和第三层的机关排布有没有破解线索。她问赵戈。赵戈摇头。
“罗盘只显示了第一层。第二层和第三层的排布规律可能藏在别的石室里。但只要第一层破了,第二层的规律就不难推。”
李萍没有再问。
贲猛把大刀扛上肩。
“那就走吧。知道路了还不走,等什么。”
“七条通道都走完了。”穆藏说,“但令牌还没集齐。七谛之门需要七枚令牌同时嵌入。”
贲猛从怀里掏出贪字令牌。祁疑攥着疑字令牌。赵戈从包袱里摸出勇字令牌。纪侥把佞字令牌从怀里掏出来。穆藏从袖中取出信字令牌。李萍从袖中取出忠字令牌。罗斌从怀中取出舍字令牌。
七枚令牌。在蓝光下泛着冷光。七个字。贪、疑、勇、忠、佞、信、舍。
赵戈把竹简卷好,塞回皮袋。他犹豫了一下。捷径的事,说不说?他看李萍。李萍微微点头。他又看罗斌。罗斌没有表情,但也没有阻止。
他吸了口气。指着地图西北角。
“还有一条路。不在七条通道之内。是一条隐藏的捷径。从勇字通道的石室穿过地下层,可以直接走到七谛之门。但这条路是单向的,只能进不能退。要不要走,大家自己定。”
贲猛第一个应。
“走。绕什么绕。有捷径不走是傻子。”
穆藏点头。
“赵兄找到的路,自然是可信的。”
纪侥附和。
“我听大家的。”
祁疑没有说话。他的疑心又在翻涌。为什么赵戈能找到石室?为什么只有他找到?他的那些星象推演,是真的还是编的?捷径是不是陷阱?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没有别的路。他只认识一条疑道,疑道差点让他死在里面。他沉默。跟着走。
李萍收起袖中的铜丝。赵戈收起竹简,把包袱甩上肩。
众人出发。赵戈带队。他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前面,贲猛第二,大刀提在手中。纪侥第三,羊皮纸又掏出来了,边画边记。穆藏第四,衣袍整洁,脚步从容。李萍第五,手指始终贴在石壁上,感应机关。祁疑第六,刀横在身前,不断回头看罗斌。罗斌走在最后,双手负后,脚步平稳。
七人重新进入勇字通道。走到第三个拐角,赵戈在石壁上摸到那条细缝,按住凸起的石砖,肩膀顶开暗门。石门滑动,石室重新显现。青铜罗盘还在石桌上,铜针微微颤动,银针依旧指向西北。
赵戈走到罗盘前,看了一眼银针方位,确认方向无误。他绕过石桌,走到石室后方的墙壁前。墙上有一块石砖与周围的颜色略有不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赵戈在第一次进来时就已经找到了。他按下石砖,墙壁裂开一道缝,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没有夜明珠,没有蓝光,只有火折子的光在黑暗中摇曳。
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就是这里。下去之后一路往西北走,中间会经过忠字通道的地下夹层。不要碰任何东西。那里有感应机关。”
李萍抬头。她走的就是忠字通道。分支岔路多,她走了很久才找到出口。地下夹层在她的通道正下方,那里确实有感应机关。她看过地图上的标注。铜管。水银。触发之后整个夹层会封闭。
“铜管里是水银。”她说。“一旦触碰,机关启动,夹层封闭。所有人都会被困在里面。”
赵戈点头。
“所以不要碰任何东西。”
众人依次进入台阶。赵戈先下。贲猛第二。纪侥第三。穆藏第四。李萍第五。祁疑第六。罗斌最后。
台阶往下延伸。走了约莫百级,台阶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一条横向的夹层通道。夹层很矮,必须弯腰才能通过。石壁上嵌着铜管,铜管里流动着液体,发出轻微的咕噜声。那是水银。感应机关的传导液。一旦触碰铜管,水银震动,机关启动。
赵戈压低身子,小心穿行。他的包袱差点蹭到铜管,他一把按住,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贲猛弯腰通过,大刀横在手里,刀尖离铜管只有一寸。纪侥手脚并用爬过去,羊皮纸掉在地上也不敢捡。穆藏弯腰走过,衣袍擦过铜管表面,铜管微微颤动,但没有触发。李萍走过时手指轻触铜管,感应水银的流速。流速均匀,机关处于待命状态。祁疑最后一个弯腰通过,他的刀鞘撞在铜管上,咣当一声。所有人停住。铜管震动,水银翻涌。然后渐渐平息。没有触发。祁疑的脸白得像纸。
穿过地下夹层,前方出现一道石门。石门上有七个凹槽,与七谛之门的凹槽形状一致。但这扇门更小,凹槽更浅,只是一道内门。
赵戈停下。
“到了。门后面就是七谛之门的前室。但我们需要集齐七枚令牌才能开启这道门。”
贲猛走上前,把自己的贪字令牌嵌入石门上的贪字凹槽。咔嗒一声,凹槽亮起一道青光。祁疑走上前,嵌入疑字令牌。咔嗒。青光。赵戈嵌入勇字令牌。咔嗒。纪侥嵌入佞字令牌。咔嗒。穆藏嵌入信字令牌。咔嗒。李萍嵌入忠字令牌。咔嗒。罗斌走上前,将舍字令牌嵌入最后一个凹槽。
咔嗒。
七枚令牌全部归位。咔嗒声接连响起,七个凹槽全部亮起青光。光芒沿着石门的纹路蔓延,点亮了整扇门。然后,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通道。通道尽头,蓝光普照。巨大的青铜门矗立在那里。门上镶嵌着七块铜板,铜板上刻着字——贪、疑、勇、忠、佞、信、舍。与前殿青石地图上标注的一模一样。
七谛之门。
赵戈站在通道口,看着那扇门,脸上浮起笑容。他回头对众人伸出手掌,五指张开。
“五成。我要五成。没我推算出捷径,诸位现在还在通道里绕圈子。这个价不过分吧。”
贲猛把手按在刀柄上。
“五成。”声音压低了几分。“之前说好的。得宝均分。”
赵戈的笑容没退。火折子在他手上烧得正旺,噼啪响了一声。
“得宝均分是到门前均分。现在门还没开。第二层、第三层机关,还得靠我推演。五成,是我应得的。”
穆藏向前迈了一步。不是逼,是走近了半步。声音很轻。
“赵兄,门还没开,第二层、第三层的机关排布尚未可知。不如先合力破关,到了宝库再议分配之事。”他停了停。“当然,赵兄的功劳,大家都记着。汉室也会记着。”
话说得漂亮。但没给任何实质承诺。
纪侥也跟着开口。他脸上堆着笑。
“赵兄,穆兄说得对。先把门打开,看看宝库里有什么。要是金山银山,五成就五成。要是空荡荡的,你拿十成也没用啊。”
他这话两头说,谁也不得罪。
赵戈还想再说。李萍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时间很短,但赵戈收了声。他把星盘挂回腰间,把竹简卷好塞回皮袋。
“行吧。先开这道门。打开之后再说。”
他收起笑容,手指在星盘上轻轻叩着,笃、笃、笃。他在心里已经把捷径的路线刻死了,别人找不到第二个入口。筹码还在他手里。
贲猛没再追究。他把贪字令牌从内门上拔出来,攥在手里。众人依次收回自己的令牌。祁疑最后一个取回疑字令牌。他拔令牌时手指还在抖,拔了两次才拔出来。
七人穿过通道,来到青铜门前。
七谛之门静静矗立。七块青铜板上的刻字在蓝光下流转,仿佛活物。贪、疑、勇、忠、佞、信、舍。七个凹槽,等待七枚令牌。
七人站在门前,各自握着各自的令牌。
没有人说话。
夜明珠的蓝光照着七张脸。每张脸上的表情都不相同。
赵戈抬头看青铜门。他在心里重新推演了一遍通往七谛之门的路径。这条捷径他已经记死了,别人找不到第二个入口。五成,他值这个价。他的手摸到腰间的星盘,铜面冰凉,磨得发亮。这块星盘跟了他十五年,今天在地宫里帮他算出了捷径,算出了五成宝藏。回到荆州一定要把星盘供起来,烧三炷香。
他拍了拍星盘,低低地笑了一声。
“祖传手艺。童叟无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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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推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