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傅啊,店铺位置你也看了,我这个店名,还有开业日期,你算好了没有?我这还等着抓紧开业呢。一位中年男子着急的说道。
缪言喝了一口茶,随后把老祖那本泛黄老黄历摊在桌上,指尖划过书页看了一阵,拿出一张纸,缓缓动笔写下。
“老板,你属牛,本命属土,做五金是土生金,名字宜厚重纳财。我给你备两个,你自己挑:一个叫鼎恒五金,求基业稳固长久;第二个叫鑫盛五金,街坊好记,利客源。”
我指尖点在黄历上面:“开业就选农历这个日期,是成日,适合开市求财,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放炮开张最好。避开午后,你属牛,午时火气旺,对你本命相冲。”
老板听后连连点头,随后说道:“就选鑫盛五金,听着顺耳。”说完双手掏出红包递过来。
送走客人后,我感慨,自从斩了那恶祟之后,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生意比之前好了很多。乱葬岗那件事过后,王恒认下我这个小兄弟,逢人便帮我多说几句好话,不少做五金的商户,还有一些小工地包工头老板,全是他介绍过来的客户。王恒这人看着凶神恶煞的,没想到还真有道义,当初说帮我,便实实在在落到了实处。
抬眼一看时间,已经十二点,肚子饿得咕咕作响,去吃大碗小锅米线。我正准备拉下卷闸门关门,“缪言。”一声温柔的女声从背后传来。
我一回头,是晴雪。“你怎么来了?”
晴雪说道:“我早就想来找你,只是前段时间我爸妈知道我出事,一直不让我出门。小梅安葬之后,事情才算告一段落,家里才准许我正常出门。能进去说吗?”
我重新推开刚关上的店门。
她坐下来,眉头紧锁:“这些天,小梅天天入我的梦里。她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我,想说什么,却始终发不出声音。葬礼结束之后,那边主持的叮当先生也说,她好似不愿意离去。最近,镜子、玻璃这些能反光的地方,我偶尔都能看见她的影子。我心里并不怕她,我清楚她不会伤害我。可人死不能复生,我只希望她能够安息,好好走。缪言,你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跟她说上几句话?”
我沉思片刻,心里有了计较:“小梅大半执念缠在你的身上,但还有一缕残念被困在出事的旧工厂旧址。要去到那里,带上她的旧衣物,魂魄才能够完整召来。今晚你带一件她生前穿过的旧衣服过来,我们去一趟旧工厂,让你们见上一面,把心里话讲开,弄清楚她的未了心愿,之后我再帮她做安魂送路,送她好好离开。我和小梅也算有过一面之缘。”
听见旧工厂四个字,晴雪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那地方,不是还有脏东西吗?”
我淡淡笑了笑:“那只厉祟前段时间已经被我处理干净,那里如今已经没有危险。”
晴雪迟疑片刻,咬了咬嘴唇:“好,那晚上十点我过来找你,谢谢你,缪言。”
送走晴雪,腹中饥饿感愈发强烈,我赶忙跑去米线店,大声喊道:“老板,大碗粗米线,加八块钱帽子!”
吃完米线,我心满意足走在街道上。今晚要准备安魂送路要用的东西,顺便也要好好感谢红姐上次出手相助。路过水果店,顺手买了两斤苹果,求人道谢,手上总要拎点东西才得体。
没一会便走到红姐的纸火铺,她正低头坐在柜台边扎纸人。我开口喊道:“红姐,给你带了点水果。上次你送我的老桐油,可帮了我大忙。”
红姐抬起来笑了笑:“小事而已,我开纸火铺的,这些物件本就是现成的。”她没有多追问我发生过什么,仿佛仅仅只是举手之劳。
闲聊几句,我开口:“红姐,我要买些东西,拿点安魂香、黄表纸,再备上一些纸钱,我要给枉死之人做安魂送路。”
红姐不多言语,转身就帮我配齐一应物件,末了额外多塞一小包安息香:“枉死的亡魂,点这个,魂魄稳当。”
我扫码付完钱,道过谢伸手去接袋子,却没抓稳,纸袋摔落在地。我弯腰捡拾,领口别着的玉龙牌滑出来,露出一小截。红姐目光飞快扫过那块玉,指尖微微一顿,转瞬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拿起袋子:“红姐,我先走了,祝你生意兴隆。”
缪言走远之后,红姐站在柜台后面,望着我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自语:“三姑家的小子,终于长大了。”声音压得很低,我早已走远,半点也没有听见。
夜里,门外传来晴雪的呼唤:“缪言!”
我抬头,晴雪站在门口,神色有些慌张:“快走吧,要是奶奶知道我大半夜跑出去,又要跟我爸妈告状。”
我迅速把桌上的物件全部收拾妥当,锁上店门。二人打了一辆出租车,不多时,车子停在了废弃工厂大门口。我们走进厂区,来到小梅当初遇害的那处角落。
我让晴雪把带来的旧衣物平铺在地面,摆好一碗泼水饭,点燃安魂香。
我压低声音,缓缓呼唤:“小梅,小梅,过来吧。晴雪有话,要和你讲。”
此刻只有我能够隐约感应到魂魄正在靠近,周遭的空气一点点变冷。我掏出老祖留下的老烟锅,捏出一小片珍贵的生犀片点燃,心中暗想,存量已经不多,过后得问问红姐,看有没有门路再寻一些。
生犀片慢慢燃烧,独特的异香缓缓弥散开来。我把烟锅递到晴雪面前:“吸一口,再吐出来。”
晴雪虽有几分不安,但没有犹豫,接过烟锅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我低声念道:“生犀不可燃,燃之有异香,人能与鬼通。”
话音落下,一道半透明的虚影缓缓在空地之上浮现,正是小梅。
晴雪瞳孔骤然收缩,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拥抱小梅,可手臂径直穿了过去,只触碰到一片刺骨的寒凉。小梅的魂体上带着几缕淡淡的伤痕残影,察觉到晴雪的目光,她下意识侧过身子,不愿让自己最好的朋友看见自己凄惨的模样。
“小梅!我好想你,我知道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晴雪哽咽,声音断断续续。
小梅的虚影微微颤抖,声音虚无缥缈,带着浓重的愧疚:“晴雪,对不起。当初是我硬拉着你来面试,险些把你也拖害死。我家里条件不好,从小到大读书,很多时候都是你在帮衬我。我当时一心想着赚一笔钱,等到寒假,就请你去海洋馆玩,是我害了我自己。”
晴雪泪流不止:“别说这种傻话。该愧疚的是我,我没能护住你。到了这般地步,你心里还惦记着我。我不能这么自私,一直留着你困在人间,你该安心走,不要再牵挂尘世。”
小梅的魂体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晴雪,我从小父母就不在世上,家里只剩下一位年迈的奶奶。往后,有空,能不能多替我回去看看她。”
“你放心。只要放假,我一定会去看望奶奶。”晴雪流着泪重重点头。
“谢谢你,晴雪。”
香烛静静燃烧,我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留给二人时间,让她们把心底积压的愧疚、不舍、身后托付尽数倾诉。
等到二人话语停歇,我点燃安魂符,将备好的泼水饭轻轻推出去,沉声开口:“执念已了,再无牵挂,安心上路。”
随后点燃纸钱,默念老祖传下的安魂祝词。小梅的虚影一点点变得通透,缓缓消散在夜色之中。
晴雪望着魂魄消散的方向,放声喊道:“我们永远都是好姐妹,此生如此,往生亦是!”
返程的出租车里,车内安安静静。过了许久,晴雪才开口:“缪言,谢谢你。”
我笑了笑:“不用客气,按规矩,给个红包意思一下就好,这是我的本分工作。”
经历此事,晴雪整个人舒展不少,她浅浅一笑:“没问题,我给你包一个厚一点的。”
车子抵达佳华里小区门口,下车之后,晴雪跑回小区里面,很快又折返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厚厚的红包,一把塞进我的手里,转身就要往小区里面跑。跑出去几步,她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我:“对了,我叫高晴雪。我还会再来找你的,再见,缪言。”
我望着她跑远的背影,低头掂了掂手里的红包,分量沉得吓人,拆开一角扫了一眼,里面居然是厚厚一叠现金。我心底满是疑惑,一个普通女大学生,怎么拿得出这么多钱?
店铺离小区不算太远,我打算省下打车钱,步行回去。刚走到店门口,就看见街边停着一辆很长的轿车,一看车标,竟然是劳斯莱斯。
我心里暗暗诧异,这地方怎么会来这种豪车。我掏出钥匙准备开门,身后传来车门开合的声响。
我回头看去,下来两个人,一个是之前见过的络腮胡刑警赵大海。他身侧站着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年轻男人,一身剪裁考究的高级西装,气质优雅贵气,身后还站着一位戴着白手套的专职司机。
年轻男人目光落在我店铺招牌“滇俗话事阁”上面,而后迈步朝我走来,朝我伸出手。我下意识伸手和他握在一起。
他语气平和有礼:“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叫缪言,绞丝旁的缪。”
男人听见这个姓氏,眼神微微一动,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低声自语:“有意思,有意思。”
他没有继续再多问话,转头对一旁的赵大海轻轻颔首:“赵叔,我们走。”
赵大海对待这个年轻人的态度,带着明显的恭敬,二人转身回到车上,司机发动车子,豪车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我站在原地,一头雾水。刚刚赵大海称呼他为滇牧川。牧川……滇地,牧川。
我脑中猛地闪过老祖让我谨记的四个姓氏,四姓为首的正是滇姓。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