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惊慌,不知所措。
被发现了。
突然。
白光炸开的一瞬间,我什么也看不见了。一刺白进眼。
耳朵里全是嗡鸣,像有人往脑子里灌了滚烫的铁水。
能感到有人拽住我的后领,不过这会我却无力挣扎。
这是闪光弹吗,难道这个仓库的主人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把我整个人从地上拔起来,拖过那道豁口的时候,后背在水泥碎茬上刮过去,火辣辣地疼。
“跑。”
一个字。男人的声音,好熟悉,我认识的人。
我的视力还没恢复,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在晃。我使劲甩了甩头。
眼睛终于能对焦了。
面前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右手里还攥着一颗没拔销的闪光弹。
“伟哥!”我欣喜若狂。
“小七,又来进货啊。这次可栽跟头了。”
“伟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老头子知道吗。”
“知道,要不是看到你留的字条,我及时赶来,今天他们非要活剥了你不可。”
耗子他们早就回去了,这些家伙跑得倒是挺快。
我跟着他穿过三条巷子——如果那些倒塌的楼体之间的缝隙还能叫巷子的话——最后钻进一座废弃厂房。
轻车熟路。
“贴着墙根走,那边塌掉的楼就是上次‘门’开后震的,底下还埋着几个人。”
对于小七而言,所谓的“门”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他知道禁区如今的模样正是它造成的。
厂房的外观烂得不成样子。红砖墙上的水泥剥落大半,钢架结构的骨架锈迹斑斑,玻璃全碎,窗户用塑料布和木板胡乱封着。
但走进内部,别有洞天。铁皮隔板把巨大的厂房空间切成了几十个格子间,每个格子间就是一户人。隔板之间的缝隙塞着破布和报纸,算是隔音。头顶的管道上晾着衣服,往下滴水,落在地上的塑料盆里,声音细细密密,像永远不会停的雨。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霉味、煤油味、熬草药的味道,还有不知道哪家正在煮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味道。
一条锈迹斑斑的铸铁水管横贯整个厂房,阀门坏了很久,水一直滴,形成一条细流。有人在下面排队接水,拿的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容器——塑料桶、搪瓷缸,还有一个老太太捧着半个裂了缝的玻璃鱼缸。
我跟着他穿过格子间之间的窄道,有人隔着铁皮骂了一句什么,他没回嘴,领着我走到最角落的一间。铁皮门上别着一根铁丝当作锁,他拧开铁丝,推开门。
爷爷坐在角落里那张塌了半边的行军床上。
他在等我。
旁边的铁皮墙上贴着一张纸,是我离开前写的字条。
“去弄点东西,天亮前回。”
字是歪的,写在一种旧得发黄的账本纸上。
伟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爷爷一眼,没说话,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铁皮门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得我差点没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
爷爷咳嗽了两声。
“东西没弄到?”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掰开,大的一半递过来。
“吃。”
那块饼干已经受潮发软,边角上有灰色的霉点。我接过饼干。
“那倒不是,虽然出了点状况,但还是有收获的。”
我信誓旦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东西来,是临走时慌乱地从不知道哪个货架上拿走的。还不知什么东西。
可当东西掏出来,上面字迹都已经模糊了,爷爷凑近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那是避孕套。顶多当个水袋用。”
伟哥从门外回来领出一个大的行李包。
我对着那半块发霉的饼干,忽然觉得很冷。
“回来就好。”
爷爷没说别的。
他在行军床的另一侧躺下,脸朝着铁皮墙。
多亏伟哥回来了,他解开背包算是补充了他们的这半个月的物资。
“起酥面包,核桃牛奶,还有老头子要抽的烟,剩下泡泡糖小七你嚼着吃。”
小七是老头子收养的孤儿,伟哥是老头子的儿子,但他跟着他母亲在禁区外住,至于是什么地方,小七就不知道了,但肯定比这里好,毕竟他总是拿出些没见过的东西。
“偷渡的车,不是每次都有,不好意思啊小七,不能总是找你。”
伟哥似乎很担心他们的处境,毕竟禁区不比外头,活活的末日地界,没有秩序,这里靠近辐射区,有大量的灾害。
辐射区“门”的开启会伴随着一些灾害,而这些灾害恰好在禁区,地震,台风,酸雨等等。
原本大部分的人类都已经迁徙,但这种优胜劣汰的场景相比清楚,一无所有的人在哪里都不是选项之内。
“多会走。”老头不知是声音沙哑还是羞涩,说话声音很低。
“明天,你们要一起吗。”
这对父子很是奇怪,每回两人像是默契似的不说话,若不是有小七,空气中的氛围不知道多尴尬。
我听到伟哥的话,自然是十分高兴了,毕竟禁区之外是怎样的场景,我是十分期待呢。
“带小七走吧,我不想走。”
“那我也不走了。”
伟哥一时间没了招,这种场景,这样的问答似乎每回回来都戏剧性地上演,当然他也还是要说。
“禁区内很危险,生存都是问题。”
“危险的是人心不是环境。”
我觉得老头说的不错,这座废城,生存的确很艰苦,但也算维持小部分人的温饱,那些占山为王的城霸只会圈住那些大型商超,至于街边的小商铺都留给了这些饥肠辘辘的穷人搜刮。
但全城穷人占99%以上,不然路边也不会有那些惨白的骨架,消瘦的躯壳。
“禁区外是怎样的?”
“与这里无异。”
“可是人不会死。”
“灵魂会死。”
小七奇怪,不明白那外面是怎样的世界,但在禁区,活下去才是唯一的正确。
“那好吧。”伟哥算是又一次妥协,毕竟自己只要常回来就好。
但有个东西却一定要请他们收下。
他从包中取出一个盒子,里面整齐码放着一个针管和一注液体。
“小七,这东西会对你有用的。”
我默默收下,我对伟哥每次带来的东西都很好奇,但怕针的本能还是让我收起。
那一夜,看来又有新的“门”出现了,当然,这也意味着禁区外的人们会前来封锁那一块地,而饱受沙尘暴侵袭的人们刚刚挺过那灾厄,却会被快速清洗。
而对于禁区这个生态来说,只是少了块地,环境更糟糕了一点,死了点蚂蚁。
第二天,烈阳当空,沙尘暴对这里的波及尚小,但空气还是弥漫着沙尘。
干裂的嘴唇让小七舔到了铁锈味。沙暴刚歇,离厂房几百米远的灯塔下,半埋的铁皮棚屋外又排起长队。
“每人半盒净水片。”喇叭里传来霸主物资官慵懒的声音。“想要更多,这次好好干。”
人群骚动,几个年轻人眼睛亮了。
看来今天正是小七所期待的那天。
“这是怎么了。”这个没有生机的地方今天居然如此热闹。
一大早小七就摩拳擦掌,他早早撕下日历的纸,看着早已画上红圈的日子。
“今天可是城里几个大佬们齐力对抗怪物的日子。”
“怪物?”
他们会分发大量的物资给表现骁勇善战的家伙,这种只用出出力就能换来物资的好机会,任何人都不想错过。
怪物?伟哥仔细想想,表层的“地渊种”怕光,当然不会主动从“门”出来,一些“蝇翅种”虽然会偶然从裂隙钻出,但出现“门”的区域不是会被封锁吗,这些家伙无法踏足。
难道?
是那些禁区和辐射区之间夹缝生存的家伙。
变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