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段会议结束后,WRC立即进入一级响应状态。
所有W-005数据停止对外共享,参与人员重新签署追加保密协议。原有项目组被压缩至二十七名核心成员,其他研究员的访问权限全部冻结。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大家不敢再公开提起会议上出现的那个词。
归还。
所有人都希望,那只是一种听起来合理的错误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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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第二十六天,法医团队提出了一项最基础的验证。
如果W-005正在重新聚合安娜曾经拥有的身体,那么它最终的质量,至少应该接近安娜失踪时的体重。
警方档案记录显示,安娜失踪时二十一岁,身高一百六十四厘米,体重五十二点三公斤。
研究人员重新对主体称重。
二十一点七公斤。
不足登记体重的一半。
还有三十多公斤没有出现。
暂不确定,那些物质仍然散落在世界各处,还是Lamp-001认定的“完整安娜”根本不止五十二点三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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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天,W-005出现了新的行为。
它开始吞食自身脱落的组织。
坏死的肌纤维刚从主体表面剥落,附近的肌肉便会缓慢收缩,将其重新卷回内部。整个过程没有明显的消化结构,更像是在拒绝任何一部分物质离开主体。
法医站在观察窗外,喃喃自语。
“它知道自己还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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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天,实验室第一次记录到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吞咽声。
咕...
咕...
咕...
声音从没有喉咙的组织深处传出,间隔固定,低沉而黏滞。
它像一个尚未学会进食的婴儿。
又像一头永远无法吃饱的野兽。
那圈没有嘴唇包裹的牙齿始终缓慢开合,仿佛正在等待下一块属于自己的东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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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天,归还理论得到第一批可以被写进正式报告的证据。
仍然不是证明。
更不是一个完整的质量闭环。
研究人员无法追踪W-005每增加一克组织,世界上究竟有哪里相应减少了一克。十年的生态循环早已将安娜分散到无法量化的范围,哪怕以二〇四四年的监测技术,也不可能对全球物质变化进行逐粒子核算。
他们找到的,只是一些相互分散的残留样本。
安娜失踪前曾接受过手术,医院保存的石蜡组织切片在例行复检中出现异常。部分组织结构仍在,DNA信息却发生了无法解释的缺失。
警方证物库里,一枚属于安娜的脱落乳牙突然失去牙髓活性。外观和质量没有明显变化,内部能够用于身份识别的细胞却几乎全部消失。
她曾经使用过的一支旧牙刷,也在同一时期检测不到有效上皮细胞。
这些样本分属于不同机构,保存方式不同,异常发生的具体时间也无法精确到同一分钟。
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解释为样本老化、保存失误或检测偏差。
可它们全部发生在W-005开始生长以后。
与此同时,主体内部陆续出现了与这些样本相符的组织特征。
被拔除过的乳牙。
手术区域的旧瘢痕结构。
早已脱落的口腔上皮细胞类型。
阿德里安看完报告,揉了揉太阳穴,然后站起身。
“终止实验。”
......
他提高声音。
“我说,终止实验。”
法医沉默片刻。
“主任,恐怕终止不了。”
“现在发生的事已经不是实验了。”
他看向培养仓内持续生长的主体。
“实验可以停止。”
“愿望恐怕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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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天,W-005质量突破四十二公斤,几乎填满整个培养仓。
裸露的骨骼彼此刺穿,折断后重新生长。肌肉不断覆盖骨骼,又被新的骨刺撕裂。神经束在没有中枢控制的情况下向四周延伸,彼此缠绕,形成大量无意义的连接。
它没有人体形态。
却始终保持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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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天,牙齿数量增加至一百一十二颗。
乳牙、恒牙、磨损牙和被拔除过的牙齿层层嵌在肌肉里,像一圈又一圈白色碎石。
它开始咀嚼空气。
缓慢张开。
闭合。
再张开。
一天二十四小时,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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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天,凌晨三点零九分,地下生物收容区触发自动警报。
培养仓内的生命活动指数瞬间上升。值班研究员赶到控制室时,W-005出现整体运动。
它没有翻滚,也没有爬行。
整个主体只是缓慢偏转,所有骨骼、肌肉和眼球都朝向同一个方向。
像一枚活着的指南针。
指向西北。
生态学团队立即将方向投射到全球地图。
直线延伸六千多公里以后,落入北大西洋。
安娜十年前失踪的邮轮航线,恰好经过那片海域。
这仍然无法证明她死在那里。
却让安德鲁坐在屏幕前,整整一夜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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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天,十年前案件的嫌疑人被意外发现。
准确来说,并不是警方重新侦破了案件。
一名四十七岁的男性在常规体检中,被医院的人工智能辅助诊断系统标记为急性多器官衰竭高风险患者。
此人此前身体健康,没有慢性病,没有中毒史,也没有发现感染迹象。可在三十六小时内,他的心脏、肝脏、肾脏和凝血系统同时出现快速衰退。
警方根据病历中的身份信息,发现他曾在安娜失踪期间与她乘坐同一艘邮轮。
更重要的是,他在十年前的调查中提供过虚假证词。
警察赶到医院时,男人已经无法站立。
他不断呕血,意识却始终清醒。
“身体里……”
他抓住医生的衣袖。
“有东西正在被拿走。”
CT没有发现大面积出血,MRI也没有显示肿瘤或血管栓塞。
增强扫描却发现,他的心肌、肝脏和部分骨骼肌中出现了大量细小空腔。
这些空腔并不集中在某个器官,而是均匀分散在组织内部。周围没有坏死,没有炎症,也没有修复反应。
像有人从一堵完整的墙里,随机取走了无数细小的砖块。
病理活检证实,消失的不是整块组织。
而是部分原本正常存在的细胞。
它们缺少死亡过程,更未留下细胞碎片。
仿佛从未存在过。
警方重新调取十年前的调查卷宗,并在嫌疑人的私人终端中恢复出一段被删除的影像。影像证明,他曾在邮轮上杀害安娜,并将尸体分割后投入海中。
记录还显示,他曾吞食部分受害者组织。
正常情况下,那些组织早已被消化系统分解,转化为氨基酸、脂肪酸和糖类,进入新的代谢过程。
它们不可能继续以“安娜的组织”存在。
可人体内有些细胞更新极慢。
部分心肌细胞、神经细胞和其他长期存续的组织,可能伴随一个人几十年。
现在无法证明,嫌疑人体内被取走的细胞,正是十年前由安娜组织代谢形成的部分。
证据仍然不完整。
可所有人都知道,最合理的解释是什么。
十年前,属于安娜的一部分物质进入了凶手的身体,经过消化、代谢和重新合成,最终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现在,Lamp-001正在要求他归还。
随着细胞持续消失,男人的心脏像一座被逐渐抽走承重结构的大楼,开始从内部塌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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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天晚上十一点,嫌疑人死亡。
死前,他完整承认了杀害安娜的过程。
至于这份供述究竟出于悔罪,还是因为他想在身体被完全掏空以前,证明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就无人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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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天,凌晨六点。
持续三十二天的生长突然停止。
W-005的重量定格在五十二点三公斤。
与安娜失踪时的登记体重完全一致。
所有研究员都站在观察窗外,看着那团已经无法辨认形态的组织缓慢收缩。
像是在完成最后一次整理。
随后,无数肌肉同时裂开。一百多颗牙齿层层张开,主体内部传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哥哥。”
安德鲁整个人僵住。
眼泪几乎在同一瞬间落下。
“安娜……”
他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
下一秒,W-005猛地撞向玻璃墙壁。
轰!
整个培养仓剧烈震动。
无数牙齿疯狂咬合,肌肉和骨骼朝安德鲁所在的位置同时聚拢,像闻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气味。
法医最先反应过来,惊叫道:
“它不是认出哥哥!”他冲向控制台。“是遗传物质!”
控制室里的人惊惧万分,突然反应过来。
W-005没有认出安德鲁这个人。
它只是发现,玻璃外还有一具与安娜高度相似、可能携带共同来源物质的身体。
它可能把哥哥视为了某种尚未归还的部分。
培养仓外层玻璃出现一道裂缝。
安德鲁震惊的看着这一幕:
一团嘶吼的组织,正不断疯狂地撞击玻璃,肌肉在挤压,骨骼被折断,牙齿相互碰撞。
主体拼命将组织塞进那道不足一豪米的缝隙,仿佛只要能接触到哥哥,即使撕碎自己也没有关系。
紧急防护措施启动,培养仓外的单面防爆玻璃阻断了一切光线、气味和信息素的传导。
慢慢的,整团组织重新安静下来。
安德鲁站在原地,没有逃。
他只是呆呆看着那团曾经属于妹妹的东西。
几秒后,他跪倒在地,剧烈呕吐。
他明白,自己的愿望实现了。
安娜找到了。
她的一块肉、一根骨头、一颗乳牙,甚至那些曾短暂进入他人身体的物质,都可能已经回来。
可那个会在夏天偷吃冰淇淋、考试不及格后躲在房间里哭、每次犯错都会先叫他“哥哥”的女孩,没有回来。
刚才那声“哥哥”,也许只是某段喉部组织保存下来的发音。
也许是Lamp-001为了完成“找到妹妹”所补充的最后一项识别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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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WRC正式确认W-005实验完成。
准确来说,终止的只是观察流程。
愿望已经完成。
再继续使用“实验”这个词,只是在提醒所有人,他们曾经以为自己能够控制这件事。
安德鲁此后没有再进入生物收容区。
他拒绝接受访谈,也拒绝阅读任何与妹妹有关的资料。
他开始反复洗手。
一遍。
又一遍。
离开核心观察区后的第三天,安德鲁开始拒绝进食。
第一天,他说没有胃口。
第二天,他说食物里有一种无法忽略的气味。
第三天,他将整盘牛排倒进垃圾桶。
心理医生判断,这是W-005事件引发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并建议药物干预。
安德鲁接受了处方,却没有服药。
“药也是胶囊。”
他说。
“胶囊里有明胶。”
“明胶来自动物。”
“动物吃过植物。”
“植物吸收土壤和水。”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第五天,他拒绝所有肉类。
第九天,拒绝牛奶。
第十二天,拒绝鸡蛋。
第十七天,开始拒绝水果和蔬菜。
因为植物来自土壤。
而土壤里曾经埋葬过无数生命。
第二十三天,他拒绝饮水。
医生不得不为他进行强制输液。
输液开始前,安德鲁突然抓住护士的手腕。
“这些水以前流过谁的身体?”
护士愣住。
第三十一天,安德鲁拔掉输液针,拒绝接受进一步治疗。
“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真正属于我。”
他说。
“它们只是暂时经过我。”
医学诊断为重度进食障碍,伴极端污染妄想与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
苏菲娅看完报告,划掉了“妄想”两个字。
随后在旁边写下:
患者认知与W-005现有实验结论一致。
安德鲁的判断并非完全错误。
人类的身体原本就由不断流入、流出和交换的物质构成。没有哪一个原子从出生起便永远属于某个人。
过去,这只是一个不影响生活的科学事实。
W-005却将它变成了一种无法回避的恐惧。
离开观察区后的第四十二天,安德鲁死亡。
尸检确认,直接死因为重度营养不良引发的多器官衰竭。
与此同时,地下七百米的生物收容区内,W-005仍然存活。
它的体重固定在五十二点三公斤,不再增加一克,也没有减少一克。
它躺在收容仓里缓慢收缩。
偶尔发出吞咽声。
WRC连续观察四十三天。
期间,它唯一持续执行的行为只有两种。
进食。
寻找。
每当有人接近观察窗,它都会缓慢转动那些没有眼皮覆盖的眼球,望向来人。
随后张开层层牙齿。
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人是否还保存着某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理事会为W-005处置方案召开了第十二次紧急会议。
第一项方案是焚毁。
然而,高温只能改变组织形态,无法使构成它的物质从世界上消失。如果归还机制仍然有效,没人知道它是否会再次聚合。
第二项方案是酸解。
同样,酸液只能将组织分解成更小的化学成分,不能证明愿望已经终止。
第三项方案是液氮粉碎并永久冷冻。
反对者指出,W-005仍然具有生命活动。永久冷冻可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无限期折磨,同时消耗的资源过多。
最后,一名生态学家缓缓开口。
“生命最初来自海洋。”
“人体死后,也终将重新进入循环。”
他停顿片刻。
“既然我们无法销毁它,至少可以把它放回一个没有人类居住、也尽可能远离陆地生态系统的地方。”
这是所有方案中,看起来最不像主动杀戮的一种。
一个月后,一座直径四米的高密度钢筋混凝土球体建造完成。
内部为三层钛合金结构,中间设置真空夹层,全部缝隙采用环氧树脂灌封。最中心只有一个完全封闭的收容舱。
W-005被固定在舱内。
它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
那圈牙齿始终微微张开。
像在等待下一口尚未归还的食物。
二〇四七年一月二十日,运输船离港。
行动没有对外记录,也没有通知任何非核心成员国。
北大西洋,坐标██°██′。
水深五千八百三十一米。
混凝土收容球被缓慢推入海中。
它穿过阳光能够抵达的最后一层海水,继续下沉。
一千米。
三千米。
五千米。
声呐最后一次扫描时,收容舱内仍然存在稳定的生命信号。
低频监听设备还记录到规律的吞咽声。
咕...
咕...
咕...
混凝土球最终沉入海沟。
三个月后,投放区域发生海底地震。
海沟结构整体滑落,原有地层被重新掩埋。
地震结束以后,深潜器进行了三次搜索。
没有发现任何金属残骸、混凝土碎片。
也没有再次接收到收容舱信号。
那座重达四十七吨的设施,连同W-005一起消失在海底。
档案最后,阿德里安留下了一句话:
对于W-005的异常生命,我们从未证明过,它需要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