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压谷,阵煞翻涌。
方才被道符禁锢的四具守阵阴骸彻底挣脱禁制,周身灰白煞气暴涨如浪,枯骨肢体咔咔爆响,僵硬的躯壳在阵力灌注下微微膨胀,漆黑爪尖凝出半寸厚的阴浊黑气,落地无声,杀机滔天。
而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黑影仍在不断增多。
十具、二十具、三十具……
密密麻麻的阴骸从山谷雾隙、断石之后、古营残垣阴影里逐一走出,遍地枯黑伫立,空洞眼窝齐齐锁定中央三人。它们不躁不乱,静默列阵,隐隐形成一道圆弧合围网,正是锁魂辅阵最后的守御杀局——千骸封阵。
玄尘老道见状面色骤沉,掌心残余的道气瞬间敛紧。
“糟了,不是零散游荡的阴骸,是阵骸结营。”
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急促,眼底终于透出真正的凝重,“千年辅阵残韵未绝,这些阴骸正在借残阵之势结锁杀阵。一旦合围成型,阵力锁域,到时候飞符难出、道气难展、进退无路,咱们三个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王栓柱后背冷汗浸透衣衫,握着柴刀的手指节发白。
眼前密密麻麻的枯骸森然伫立,每一具都硬如精铁、杀之不尽,换做寻常山野凶煞,他尚且敢咬牙一搏,可面对这种依托地脉阵力永续不灭的阵域阴物,心底本能的恐惧疯狂往上窜。
“那、那只能硬冲?”
“只能硬冲。”陈九河沉声应下,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他抬眼扫过整片合围阵势,目光穿透层层黑影,死死盯住废墟尽头那片冲天黑气。
那里就是西辅阵眼核心。
黑气盘旋如柱,直冲山腹上空,地底轰鸣连绵不绝,每一次震颤,都有海量阴煞顺着千年邪修遗留的引渠外泄,地脉逆流、阵纹崩碎的细碎裂响,隐隐随风传来。
再拖片刻,辅阵必崩。
“所有人贴紧阵型。”陈九河快速排布站位,声音稳如磐石,“老道居中稳气场、压煞镇阵,栓柱靠右路劈杀开路,专挡近身阴骸。我在前头破阵开路,咱们直线突进,不恋战、不回头,直冲阵心!”
“明白!”
“善!”
话音落时,外围合围的阴骸终于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数十具守阵阴骸同时踏步。
咯吱、咯吱、咯吱——
连片的骨节爆响撕碎死寂,无数枯黑身影同步扑杀而来,层层叠叠,遮断前路,阴气裹挟着千年尸腐寒气压顶而下,几乎让人窒息。
最前排数具阴骸腾空跃起,枯爪带煞,分三路抓向三人头颅、心口、咽喉,攻势机械却精准致命,没有半分冗余。
“起阵!”
玄尘一声低喝,双脚踩落天罡步,袖中数道黄符翻飞而出。
三张镇阴符、两张正阳符、一张锁煞符凌空排布,六符联动,瞬间在空中结成一道简易六道镇邪阵。符纸燃出璀璨金红之光,灼热正阳之气炸开,硬生生在三人周身撑开一圈三尺方圆的清净气场。
扑在最前的阴骸一头撞入光幕,躯体瞬间剧烈灼烧,干瘪皮肉滋滋冒烟,黑气大片消融,发出尖锐刺耳的怪嘶,前冲之势瞬间被死死拦下。
“正阳气场能阻煞,却撑不住太久!”老道鬓角青筋微跳,道力极速透支,“九河,快冲!”
陈九河目光凛冽,身形猛然前冲。
他不避不退,直面密密麻麻扑来的阴骸群,手中三枚五帝钱轮转翻飞,阳气凝于指尖,专挑每具阴骸的死门眼窝、颅顶百会、喉间阴气窍三点精准击射。
五帝钱纳百年人间正气,是一切阴邪的克星。
金光飞掠之间,但凡被击中的阴骸,周身煞气瞬间溃散,僵硬躯体猛然僵直一瞬,攻势直接断档。
就是这短短瞬息僵直,便是唯一破阵之机!
“栓柱,开道!”
“好!”
王栓柱咬牙暴喝一声,少年血性彻底炸开,再不畏惧眼前枯骨鬼物。他双手紧握柴刀,腰身发力,手臂青筋暴起,借着陈九河封滞阴骸的空档,一刀狠狠劈斩而出!
这一刀不劈骨、不硬刚,专扫阴骸关节缝隙。
“唰!”
刀锋破风,精准卡入一具阴骸反向弯折的手肘骨缝之中。
借着极速突进的巨力,刀身猛别、猛撬!
“咔嚓!”
枯脆骨节应声断裂,那具阴骸整条手臂直接被硬生生掰脱,漆黑腐肉碎渣飞溅,失去平衡的躯体踉跄扑倒在地。
凡器虽难伤阵骸本体,却可借力学巧破!
这一瞬,王栓柱彻底摸清了打法。
不再蛮劈硬砍,专找骨缝、关节、旧伤缺口,刀刀刁钻,招招卸力。柴刀翻飞起落,接连数声脆响,近身扑来的几具阴骸尽数被卸断四肢、打乱阵型,横七竖八瘫倒在废墟乱石之间,彻底丧失扑杀能力。
“有用!能挡得住!”王栓柱心头一振,胆气骤升。
可阴骸数量实在太多。
倒下几具,后面立刻补上几具,层层不休、源源不绝。它们不知疼痛、不知畏惧、不知疲惫,只凭死守阵眼的本能,前仆后继,疯狂封堵前路。
左侧三具阴骸绕开光幕死角,贴地窜出,枯爪贴着地面扫向陈九河下盘,阴毒刁钻。
陈九河脚尖点地,身形腾空侧身避开,同时反手抽出腰间短凿,精铁凿身映着微弱矿灯光芒,顺势狠狠凿落!
短凿精准钉入一具阴骸颅顶裂缝。
“咚!”
一声闷响,铁凿入骨,死死卡死。正阳之气顺着凿身灌入阴骸躯壳,其周身黑气瞬间大乱,躯体剧烈抽搐,原地僵死颤动。
“阵骸靠阵力续机,不毁阵眼,杀不尽、灭不绝!”陈九河高声喝道,“继续冲!”
三人阵型紧凑,顶着漫天阴煞、遍地枯骸,一步一步向着辅阵核心碾压推进。
玄尘居中持续维系符阵光幕,额头汗珠层层渗出,脸色愈发苍白。强行对抗整片辅阵的阴煞阵力,对他道力损耗极其恐怖,光幕的金红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稀薄,震颤不休。
“我道力撑不住半刻钟!”老道咬牙低吼,“阵眼根基正在持续崩解,阴气倒灌山腹,再慢,锁魂阵的三角平衡就要彻底塌一角!”
话音刚落,地底骤然传来一声惊雷般的轰鸣!
整片山谷剧烈摇晃,地缝疯狂扩张,脚下乱石翻滚,断石残垣轰然坍塌。
西侧辅阵眼核心的冲天黑柱猛地暴涨,滚滚阴浊煞气喷涌而出,化作漫天黑雾洪流,席卷整片古营废墟。
受阵力暴走牵引,所有合围阴骸瞬间战力暴涨,周身黑气浓郁如墨,速度、力量陡然翻倍,扑杀之势狂暴狰狞,再无半分刚才的滞涩。
最前排一具体型远超普通阴骸的高大枯骸,踏着乱石大步走出黑影之中。
它身躯挺拔,远超常人,骸骨粗壮结实,周身缠绕缕缕暗红煞气,干枯残破的衣料碎片皆是古旧道袍残布,颅顶一道陈年裂痕贯穿额骨,气场凶煞霸道,压得周遭小股阴煞纷纷避让。
“阵将骸!”玄尘瞳孔骤缩,“是当年守阵战死的阵道修士,死后残魂不散、阵力裹骨,化作辅阵阵将!是此处最强守御!”
阵将阴骸空洞眼窝燃起两团暗红鬼火,身躯一震,周身黑气骤然炸开,抬手一掌,带着碾压一切的阵力,轰然拍向三人护体光幕!
“轰隆!”
巨力相撞,声震山谷。
玄尘浑身巨震,胸口一闷,一口鲜血险些涌上喉咙,护体光幕瞬间凹陷扭曲,裂纹密布,随时可能崩碎。
“稳住!”
陈九河见状,不退反进,手中仅剩的两枚五帝钱贴身握紧,掌心陈家祖传血脉微微发热,一丝极淡的正阳血气透体而出。
这是陈家世代守阵的血脉底蕴,专镇阴山秽煞。
他迎着阵将骇人的扑杀之势,目光锐利如刀,紧盯对方骸骨胸口一处明显凹陷旧伤——那是千年前致命重创留下的断骨缺口,也是这具阵将骸千年未愈的死穴!
“栓柱,牵制周遭小骸!老道,锁它双脚阵力!”
“收到!”
玄尘强忍道力反噬的剧痛,手印急变,两道锁地符飞速贴地飞出,金光缠地,死死锁住阵将骸的脚掌周遭,暂时封禁其踏地借阵的能力。
王栓柱横刀拦在侧前,拼死劈退四面扑来的普通阴骸,死死守住阵型侧翼,不让半分阴煞近身干扰。
瞬息之间,前路清空。
陈九河身形如箭,踏碎满地碎石,直面千年阵将阴骸,骤然突进!
阵将骸暗红鬼火跳动,枯爪裹挟滔天煞气,狠狠抓向他的头颅,势要一击毙杀闯阵之人。
就在利爪及发的刹那,陈九河身形极低一矮,险之又险避过杀招,同时手中短凿蓄力满盈,借着前冲之势,狠狠凿向阵将胸口千年旧伤!
“给我破!”
铮——!
精铁入骨,刺耳颤鸣炸响山谷!
短凿精准钉入阵将骸的断骨缺口,正阳血气、五帝钱阳气双重灌入。
刹那间,阵将周身暗红煞气剧烈暴乱、溃散,高大躯壳猛地僵直,浑身骨节爆响,颅顶鬼火剧烈明灭,陷入短暂僵直瘫痪!
就是这一瞬!
陈九河抬头,视线穿透阵将身躯、穿透漫天黑雾,终于看清了西辅阵眼的真容。
山谷最深处,地脉塌陷形成一处巨大的黑洞深坑,坑底黑气翻滚如沸,一座残破的青石阵台半截沉入地底,阵台之上,千年阵纹大面积崩碎、断裂,无数纹路上渗满漆黑阴水,丝丝缕缕的地脉阴气疯狂外泄。
阵台周遭,布满人为撬动、凿挖的新鲜痕迹。
不是千年古痕,是近期新伤!
果然有人在前偷偷破阵!
那人提前潜入阴山西辅,借千年邪修古营残渠,暗动地脉、撬动阵基,先毁主阵、再破三辅,步步为营,意图彻底崩毁阴山锁魂大阵!
而就在他看清阵眼全貌的瞬间,山谷最顶端的黑雾深处,一道隐晦的人影悄立崖边,静静俯视着下方死战的三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可那道人影抬手之间,指尖一点乌光悄然弹落。
一粒细如尘埃的暗煞,顺着狂风无声无息坠向阵眼深坑,落向已然残破不堪的辅阵根基。
地底轰鸣再度暴涨!
整座西辅阵台,裂纹疯狂蔓延,濒临彻底崩塌!
阵将骸骤然挣脱禁锢,周身煞气再度暴涨,暗红杀机滔天而起,同时所有合围阴骸齐齐提速,悍然不死不休,扑杀上前。
前路尸骸如山,阵基濒临毁灭,暗处黑手未落。
陈九河眼神一沉,沉声爆喝:
“闯阵!落台!固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