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朝天门码头· 1939年二月十二
尸体停在码头边的一块空地上，身上盖着一张破草席。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什么。陆小满掏出证件，驱散了人群，掀开草席的一角。沈若寒只看了一眼，就别过了脸。
死者确实穿着老周常穿的那件短褂，洗得发白的蓝布面料，袖口磨破了边，左胸的位置还有一个补丁，是用深一点的蓝布缝的，针脚很粗。可那张脸……那张脸已经泡得完全变了形，五官都肿了起来，皮肤发白起皱，根本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不一定是老周，“陆小满满眼看出了他的心思，在一旁低声说道，“衣服一样说明不了什么，也许是对方故意找了件同样的衣服，用来迷惑我们的。“
沈若寒没有说话。他蹲下来，忍着胃里的翻涌，仔细查看尸体的手。老周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疤，是年轻时搬货被箱子砸的，骨头都露出来了，后来虽然长好了，却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疤痕。他握住尸体的右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看过去。
食指上没有疤。
沈若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坐在地上。不是老周，太好了，不是老周。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不是老周，那这个人是谁？对方为什么要把一具穿着老周衣服的尸体扔进江里？
“这是在给我们施压，“陆小满也看出了端倪，脸色很不好看，“他们知道我们在找老周，就扔出这么一具尸体，穿着老周的衣服，想让我们以为老周已经死了。这样我们就会放弃追查，他们也能省很多事。“
“可这也说明，老周还活着，“沈若寒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如果老周真的死了，他们直接把尸体扔出来就行了，没必要找个替身。“
“你说得对，“陆小满点头，“老周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但对方既然使出了这一招，说明他们已经快失去耐心了。如果我们再不停止调查，他们说不定真的会对老周下杀手。“
沈若寒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他知道陆小满说得对。这具尸体是一个信号，一个最后的警告。对方在告诉他：适可而止，不然下次漂上来的，就是真的老周了。
两人站在江边，沉默了很久。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腥咸的水汽，吹得人脸上生疼。远处的江面灰蒙蒙的，几艘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一头困兽在呜咽。
“回去吧，“陆小满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情况报给方处长，让他定夺。收网的事，不能再拖了。“
方砚秋听完他们的汇报之后，沉默了很久。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背对着两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落了一地，他也没有察觉。过了足足有一刻钟，他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看来不能再等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再等下去，不仅周德厚保不住，我们的人也可能暴露。陈默庵已经嗅到风声了，再不动手，他随时可能跑掉。“
“处长的意思是……收网？“陆小满问。
“收网，“方砚秋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之大，烟头几乎被碾碎了，“但不能硬来。裕丰行在朝天门码头，人多眼杂，硬闯的话动静太大，容易伤及无辜，也容易让陈默庵趁乱跑掉。我们得布一个局，让他自己钻进来。“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重庆地图前，手指在朝天门的位置点了点。“裕丰行的仓库在码头东边，前面是正街，后面是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江滩。平时进出主要走正门，后面的小巷子很少有人走，但也有一个后门，用来卸货。陈默庵如果要跑，最有可能走后门，从江滩上船。“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慢慢移动。“陆小满，你带一组人，埋伏在后面的巷子里，守住后门和江滩。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手。你的任务是盯住陈默庵，他要是敢跑，就抓活的。“
“是。“陆小满立正。
“正门这边，我亲自带人守着，“方砚秋继续说，“沈先生，你就不用去了，太危险。你在报馆等着，有什么消息我会让人通知你。“
“不行，“沈若寒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得去。老周是因为我才被抓的，我不能就这样等着。“
“你去了能做什么？“方砚秋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既不会开枪也不会打架，去了只会添乱。“
“我可以认人，“沈若寒说，“我在裕丰行待了三天，里面的伙计我都认得。你们的人不熟悉情况，万一抓错了人，或者漏了谁，反而麻烦。再说了，陈默庵就算再乔装改扮，只要他在裕丰行出现过，就一定和里面的人有过接触。我也许能从伙计们的反应里，看出点什么。“
方砚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点了点头。“行，你可以去，但你得听指挥，不许擅自行动。到时候你待在正门对面的茶馆里，不要露面，只负责认人。“
“好。“沈若寒松了口气。
“行动时间定在后天晚上，“方砚秋说，“那天是十五，月圆之夜，视线好。而且据我们的线人报告，裕丰行每个月十五都会有一批货到，陈默庵很可能会亲自到场验货。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他又转向陆小满。“你回去准备一下，人手要精，不要太多，二十个足够了。武器都带好，但没有命令不许开枪。我们的目标是抓活的，尤其是陈默庵，活的比死的有用。“
“明白。“陆小满满口答应。
两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昏昏暗暗的，把人影拉得很长。沈若寒走在前面，脚步有些沉重。后天晚上，一切就都会有个结果了。老周能不能救出来，陈默庵能不能抓到，雾隐的线索能不能找到，就看那一晚了。
“你在想什么？“陆小满跟上来，和他并肩走着。
“没什么，“沈若寒没作声，“我就是觉得，这一切都太快了。几天前我还在报馆里编稿子，现在却卷进了这么大的一个案子里。“
陆小满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难得。“后悔了？“
“没有，“沈若寒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只是有点不真实。我本来只是想查查张永福的死因，没想到越查越深，扯出这么大一张网来。“
“有些事，一旦沾上了，就甩不掉了，“陆小满的语气变得有些深沉，“就像我，当年稀里糊涂就进了军统，本来只想混口饭吃，结果一干就是五年。杀人、盯梢、潜伏，什么都干过。有时候我都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了。“
沈若寒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灯光下，她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很高，嘴唇紧紧抿着，看起来很倔强。他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冷硬如铁的女人，其实也有柔软的一面。只是那一面被她藏得很深，轻易不会露出来。
“你为什么会从军统？“他忍不住问。
陆小满停下脚步，站在楼梯口，低头看着楼下的黑暗。“为了报仇，“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爹是东北军的军官，九一八之后，日本人占了东北，我爹不肯投降，被他们枪毙了。我娘带着我逃到关内，半路上也病死了。我一个人流落到南京，刚好碰到军统招人，就报了名。“
她抬起头，看向沈若寒，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冷硬的表情。“不说这些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后天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沈若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人下了楼，在门口分了手。沈若寒一个人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脑子里却一直想着陆小满刚才说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放不下的执念。在这个战乱的年代，谁不是背负着沉重的过去，艰难地往前走呢？
接下来的两天，沈若寒照常去报馆上班，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心里其实很紧张，但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该编稿编稿，该校对校对，和同事们说笑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有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他的心都会猛地跳一下。
二月十五那天晚上，天公作美，月亮又大又圆，把重庆的街道照得清清楚楚。难得没有雾，整座城市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宁静，像是睡着了一般。可谁也不知道，在这份宁静之下，一张大网正在悄悄张开。
沈若寒按照约定，早早地来到了裕丰行正门对面的茶馆。茶馆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茶客在喝茶聊天，声音不大。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盖碗茶，慢慢喝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裕丰行。
裕丰行的大门关着，只有门口的两盏灯笼亮着，在风里轻轻摇晃。街上很安静，偶尔有几个行人路过，也是行色匆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陆小满带着人去了后面的巷子，方砚秋则带着另一组人埋伏在正门两侧的店铺里。所有人都在等，等着那条鱼上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茶凉了，沈若寒也没有察觉。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裕丰行的大门，连眨都很少眨一下。心里像揣了个兔子，跳得飞快。
大约到了亥时，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沈若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端起茶碗，借着喝茶的动作掩护，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个人影从街角转了出来，走得不快不慢，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人走到裕丰行门口，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侧身走了进去。门又关上了，街上恢复了寂静。
沈若寒的手微微发抖。那个人……会是陈默庵吗？他看不清楚脸，但那个人走路的姿势，还有抬手敲门的动作，总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他正想着，裕丰行的后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