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军统重庆站· 1939年二月初十
那根手指放在油布上，颜色已经发白了，断口处的血凝固成暗褐色的痂。沈若寒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涌。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扶住柜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不怕血，或者说，他一直在努力让自己不怕血，可每次看到这种残缺的人体组织，他还是会生理性地感到不适。
陆小满倒是面不改色。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捏起那根手指，仔细看了看。“断下来的时间不长，最多两个时辰。右手无名指，缺了半截小拇指，和老李说的那个领头的特征对得上。“
“谁送来的？“沈若寒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知道，“伙计缩在柜台后面，脸色比纸还白，“我就去后面撒了泡尿的工夫，回来就看见这东西搁在柜台上了，人已经没影了。“
陆小满把手指放回油布里，重新包好。她的动作很麻利，像是做过无数次类似的事情。“这是给你的警告，“她对沈若寒说，“对方知道你在查，也知道你来了悦来客栈。这根手指不是那个领头的人的，就是老周的。不管是谁的，意思都很明白：再查下去，就不只是一根手指的事了。“
沈若寒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知道对方在恐吓他，也知道对方有这个能力。可他心里的那股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老周是个老实人，凭什么要受这种罪？那些日本人的走狗，凭什么在重庆的地界上这么嚣张？
“我们得尽快收网，“他说，“再拖下去，老周恐怕真的没命了。“
“收网不是你说收就能收的，“陆小满把油布包塞进一个帆布包里，“方处长有他的考虑。裕丰行只是一个联络站，后面还有更大的鱼。现在动手，只能抓到几个小喽啰，陈先生和雾隐都会跑掉。“
“那老周怎么办？“沈若寒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就眼睁睁看着他死？“
陆小满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同情，也有无奈。“我会想办法的，“她说，“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做我们这一行的，死人是常有的事。有时候，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沈若寒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陆小满说得对，也知道方砚秋的考虑没有错。站在国家的立场上，一个普通搬运工的命，和整个情报网相比，确实轻如鸿毛。可他做不到这么冷静。他不是军统的人，他只是一个教书先生，一个编辑，他学不会把人命当成数字来计算。
两人离开悦来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雾散了大半，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子的小贩、挎篮子的妇人、匆匆赶路的学生，还有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熙熙攘攘地挤在狭窄的街道上，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谁也不知道，在这条平静的河流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沈若寒没有回报馆，而是跟着陆小满去了军统重庆站。方砚秋要见他，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商量。到了地方，方砚秋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桌上摆着那份油布包，还有几根长短不一的烟头。看来他已经看过那根手指了。
“坐吧，“方砚秋指了指椅子，又递给沈若寒一杯热水，“压压惊。“
沈若寒接过杯子，道了声谢，却没有喝。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方处长，老周的事……“
“我知道，“方砚秋打断他，“我已经派人去查了。码头那边，还有裕丰行周边，都加了人。只要老周还在重庆，就一定能找到。但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不能为了救一个人，打乱了全盘计划。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若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方砚秋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我们查到的关于陈默庵的资料。不多，但有点意思。“
沈若寒拿起文件，低头看了起来。文件上的内容不多，只有寥寥几行。陈默庵，男，年龄不详，籍贯不详，民国二十六年从上海来重庆，经营一家名叫“裕丰“的商行，主要做棉纱和布匹生意。此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所有生意往来都由一个姓吴的管事出面处理。没有任何照片，也没有任何犯罪记录，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民国二十六年，也就是两年前，“沈若寒放下文件，“那时候抗战刚刚爆发，很多人从上海往内地跑，他就是那个时候来的重庆。时间点卡得很准。“
“何止是准，“方砚秋冷笑一声，“我们查了他的入境记录，是从汉口转道来的重庆，随行的有三个人，都是裕丰行的伙计。可那三个人的身份也是假的，查不到任何背景。“
“也就是说，这个陈默庵，和他的裕丰行，都是凭空冒出来的，“沈若寒说，“就像……就像有人特意把他们安插在重庆似的。“
“你说得没错，“方砚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若寒，“松机关在重庆的布局，比我们想象的要早得多。他们在抗战爆发之前就开始布置了，裕丰行只是其中一枚棋子。这些年，他们通过走私的方式，把情报物资源源不断地从上海运到重庆，再把重庆的情报送回上海。这条线，他们已经经营了至少三年。“
“卷一的那个密件，“沈若寒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周德昌带的那个，是不是也是通过这条线送进来的？“
方砚秋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你猜到了？“
“我只是觉得，两条线之间有太多巧合，“沈若寒说，“周德昌从上海来，裕丰行的货也从上海来。周德昌死了，密件被烧了，可裕丰行的生意还在继续。这说明什么？说明密件虽然烧了，但那条线还在，松机关还在运作，还在不断地从上海接收指令。“
“你说得对，“方砚秋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那份密件我们虽然没有拿到，但根据我们的情报，密件里的内容，是关于一个叫'雾隐'的人的指令。雾隐是松机关埋在重庆的最高级别的间谍，身份极其隐秘，连松机关内部都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周德昌来重庆，就是为了把这份指令交给雾隐。“
沈若寒的心跳漏了一拍。“雾隐……真有这个人？“
“真有，“方砚秋的表情很严肃，“而且这个人就藏在重庆，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我们查了快两年了，连他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都不知道。他就像一团雾，看得见摸不着，所以才叫雾隐。“
沈若寒沉默了。他想起了很多事，张永福的死，老李被打，老周被抓，还有卷一里周德昌的命案。所有的事情背后，都有这团雾的影子。雾隐，这个名字恰如其分，这个人就像重庆的雾一样，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
“那裕丰行呢？“他问，“裕丰行和雾隐是什么关系？“
“裕丰行是联络站，负责传递情报和物资，“方砚秋说，“雾隐不和松机关直接联系，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裕丰行转达的。陈默庵那个角色，应该就是联络站的负责人，专门负责和雾隐接头。“
“所以，只要抓到陈默庵，就能找到雾隐？“沈若寒的眼睛亮了一下。
“理论上是这样，“方砚秋直起身，又点了一根烟，“但陈默庵这个人非常狡猾，我们盯了他这么久，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也从不和外人接触。想抓他，没那么容易。“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方砚秋抽烟的声音。烟雾在阳光里升腾，像一团挥之不去的雾。沈若寒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陈默庵，雾隐，裕丰行，周德昌，这些名字和线索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理不出头绪。
“我有一个想法，“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陈默庵虽然藏得深，但他总要和裕丰行的人联系，对不对？他不可能完全不露面。“
“那又怎么样？“方砚秋吐了一口烟，“他每次露面都乔装改扮，谁也认不出他。“
“认不出人，可以认东西，“沈若寒说，“每个人都有一些习惯，一些旁人不会注意的细节。比如抽烟的姿势，走路的样子，说话的口音，甚至……比如戴的手表，用的钢笔。这些小细节，比脸更容易暴露身份。“
方砚秋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用盯着陈默庵这个人，“沈若寒说，“我们盯着裕丰行，盯着那些进出裕丰行的人。不管陈默庵怎么乔装改扮，他总要和裕丰行联络，总要亲自去取情报或者下达指令。只要他出现，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我们把所有可疑的人都记下来，找出他们的共同点，说不定就能找到陈默庵的破绽。“
方砚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沈先生，你果然是做学问的，心思够细。这个办法可行。陆小满，你听见了？回去安排一下，裕丰行周边再加两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凡是进出裕丰行的人，不管是谁，都给我记下来，越详细越好。“
“是，“陆小满立正应声。
“至于你，“方砚秋又看向沈若寒，“你继续从账目和文献入手，看看裕丰行这些年的生意往来里，还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尤其是和政府机关的往来，你重点查一查。雾隐既然藏在重庆，就一定有他的身份掩护，说不定就在哪个衙门里。“
沈若寒点点头。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停住了。“方处长，老周的事……“
“我知道，“方砚秋摆了摆手，“我会尽力。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有些事，不是我们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沈若寒沉默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光。他慢慢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走到窗户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望向窗外。远处的江面灰蒙蒙的，船帆点点，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他知道方砚秋的话是什么意思。老周很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了。可他不愿意相信，也不能相信。老周还活着，一定还活着。他必须找到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军统的年轻特工跑了过来，脸色很难看。“沈先生，陆小姐，方处长让你们马上过去。码头那边……码头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