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张寻正在出租屋里啃泡面,手机开着招聘软件刷兼职。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市立图书馆招夜班管理员,日薪八百,要求胆大、单身、无牵挂。今晚十二点,三楼古籍书库面试。“
张寻盯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三秒。
日薪八百。助学贷款加花呗欠了三万,干一个月就能还清。
他回了一个字:“好。“
刚回完就觉得不对劲。市立图书馆在老城区,离他住的地方也就三站路。可那地方白天都没几个人去,更别提晚上了。况且他从来没听说过图书馆还有夜班管理员,晚上不是闭馆吗?
还有,他没在任何平台上投过这家图书馆。
张寻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又看了一眼泡面桶里飘着的油花。
去他妈的。八百一天,就算是传销也干了。
晚上十一点五十,张寻站在市立图书馆门口。
凌晨的老楼更阴森。四层砖木结构,在路灯下像一头蹲着的兽。门口还站着一个人,也是来面试的。那人脸色惨白,动作僵硬,站得笔直,像一座刚立的碑。
张寻试着搭了几句话,对方根本不搭理他,只是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吱呀“
图书馆的门没锁,自己开了一条缝。里面一片漆黑,像怪物张开的嘴。
张寻咽了口口水,推门走了进去。
一股旧物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的应急灯亮着,绿光幽幽的。头顶的旧灯泡“刺啦“一声亮了,张寻这才看清前台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正拿着一张泛黄的报纸看。
察觉到有人进来,老人放下报纸,打量了张寻一眼,眼神锐利得像刀。
“你就是那个应聘夜班的吧。“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但沉稳,“我姓柴,叫我柴老就行。这图书馆的馆长,来面试的人都由我负责。“
柴老站起来,走到张寻面前。
“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你怕黑吗?“
“不怕。“
“第二,你相信有鬼吗?“
张寻顿了顿:“长这么大没见过。除非亲眼看到。“
柴老点了点头,又问:“最后一个,你有牵挂的人吗?“
招聘短信上写的是“无牵挂“。张寻沉默了几秒。
“……当然有。“
“很好。“柴老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意味深长,“可以试试看。你去三楼古籍区交接吧。“
“等等,就这样?“张寻愣了,“不签个合同啥的?“
“不是说了先试岗吗。“柴老摆摆手,“放心,工资照发。“
说罢他指了指张寻身后。张寻回头,那个站在门口的惨白面试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楼梯口,面朝三楼的方向,像一座引路的雕塑。
“你跟我来。“柴老说。
张寻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索性也不管了,踩着吱扭作响的楼梯上了三楼。
身后,柴老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收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纸,报纸的日期是1995年10月18日,头版右下角一条短新闻:《市图书馆夜班管理员离奇身亡,死因待查》。
三楼古籍区,门虚掩着,里面有光。
张寻推开门。屋子中央有一张桌子,桌上一盏昏暗的台灯,台灯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图书馆的工作服,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他面前放着一本登记簿和一支笔。
“你是新来的夜班管理员吧。“年轻人抬头,笑了笑,“我叫小李,白班管理员。来,坐。“
他搬了个凳子给张寻。张寻在他对面坐下,小李倒了杯水,凉的。
“夜班的工作很简单,“小李翻着登记簿,语气平和,“闭馆后巡楼、锁门、整理还回来的书。工资日结,今晚就能拿。“
“好。“张寻点头。
“不过要记得三点。“小李推了推眼镜,抬起头,“第一,闭馆后三楼不要久待。第二,不要碰最里面那排书架底层的书。第三“
他的笑容没变,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书,放在张寻面前。
“第三,如果看到这本书,“小李把书往前推了推,“请帮我翻到最后一页,帮我看看写了什么。最近眼睛不太好。“
张寻看着这本书。封皮是暗红色的,在台灯下泛着一种奇怪的光泽,像……皮肤。
他没动。
他在观察小李。从进门到现在,他就觉得这人不对劲,工作服领口有一滩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渍;皮肤白得吓人,在昏暗的光下更瘆人;说话永远慢半拍,嘴型和声音偶尔对不上;小李放在桌上的手指很细长,指甲是灰白色的。
更关键的是,台灯就在桌上,光从侧面照来,小李应该有影子。
但张寻找了半天,桌面上没有小李的影子。
只有他自己,和那本暗红色的书,投下了淡淡的阴影。
张寻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小李又把那本书往前推了推:“翻啊。“
张寻站起来,假装去看书架:“你们这里多少册书啊?“
“三万多册。“小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先把书翻了,我给你办入职。“
“不急不急。“张寻踱到书架跟前,背对着小李,手在兜里摸出手机,“我先熟悉熟悉环境。“
打开相机,悄悄对准身后,
屏幕里,小李还坐在台灯后面,但他的脸在融化,像蜡像被火烤,五官往下淌,露出下面灰白色的东西。他的手放在那本暗红色的书上,手指在书页上摩挲,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张寻的冷汗嗖嗖地往下流。他慢慢转过身,脸上尽量保持正常:
“那个……小李哥,我突然想起来我煤气没关,我先回去,“
“你看到了。“
小李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年轻人的声音,变得阴沉、沙哑,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你走不了。“
小李站起来。他的身体在摇晃,像一件被撑起来的衣服。脸已经完全融化了,五官糊成一片,只有嘴的位置还在动:
“翻开最后一页。翻开,你就能走。“
他拿起那本书,一步一步朝张寻走过来。木地板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很慢。张寻发现自己的腿动不了,不是被吓的,是有什么东西拉住了他的脚,像无数只手从地板下面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小李走到他面前,把书递过来。书自己翻开了,一页一页哗啦啦地翻,翻到最后一页,停住。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但张寻盯着它的时候,上面慢慢浮出了字:
“你来了。“
“该换你了。“
“翻开它。“小李的嘴在动,声音却是从书里传出来的,“翻开最后一页,我就让你走。“
张寻的心跳得像要炸开。腿动不了,手在发抖。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转,
它自己不翻,要我翻。为什么?
因为它自己翻不了。它需要一个活人,主动翻开最后一页,才能完成替换。
这是规则。
张寻看着那本递到面前的书,看着空白页上慢慢浮现的字,看着小李融化的脸,看着自己动不了的腿。
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小李问。
“我笑你傻。“张寻的声音在发抖,但嘴硬,“你翻不了那本书对吧?你只能让我翻。你让我翻我就翻?我偏不。“
他抬起手,不是去翻书,而是一把抓住了小李的手腕。
小李的手腕冰凉,滑腻腻的,像在融化。张寻用尽全身力气,把小李的手按在了那本书的最后一页上。
“你自己翻。“张寻咬着牙说,“你不是想看最后一页写了什么吗?自己看。“
小李的手按在最后一页的瞬间,整本书剧烈震动起来。书页疯狂地翻,哗啦啦哗啦啦,像要散架。中间那页符号发出暗红色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小李发出一声尖叫,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从书里传出来,震得整个书库的书架都在晃。
他的身体开始融化得更快了。胳膊、肩膀、头,像蜡一样往下淌,淌在书页上,被书吸了进去。他想把手抽回来,但张寻死死按着,指节都发白了。
“你,“小李的脸已经没了,只剩一张嘴的轮廓,声音从书里传出来,“你会后悔的,它会跟着你,“
“跟着就跟着。“张寻咬着牙,“总比现在被你换了强。“
最后一页上的字消失了。然后,整本书“啪“的一声合上了。
小李的身体完全融化,被书吸了进去。书掉在地上,封皮朝上,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寻的腿终于能动了。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没等他缓口气,那本书又动了。
封皮开始鼓动,像一颗心脏在跳。书页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暗红色的封皮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滋滋冒烟。
书里传出声音。不是翻书声,是很多人在说话,重叠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一个婴儿的哭声。接着是很多婴儿,同时哭起来。
张寻脸色煞白。
他刚才只是把小李塞了回去。但书里的东西,真正的书祟,还在。
而且被激怒了。
书自己悬浮起来,离地半米。封皮完全裂开,里面不是书页,是一片漆黑。漆黑深处,无数只眼睛在睁开,无数只手在挥舞。
张寻转身就跑。但腿又动不了了。这一次不只是脚踝,整条腿都被冻在原地,像石化了一样。
悬浮的书飞到他面前,漆黑的书口对准他的脸。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以为把他塞回来就没事了?“
“你碰了最后一页。你已经被标记了。“
“现在,轮到你了。“
书口张大,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里面传来。张寻的身体开始往前倾,手指、胳膊、肩膀,一点一点被吸向那片漆黑。
他用手死死抠住地板,指甲翻了,血渗出来。但吸力越来越大,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操,“张寻咬着牙,眼泪都逼出来了,“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没有人。整栋图书馆只有他一个活人。
他的头被吸到了书口前面。漆黑里面,无数只眼睛盯着他,无数只手伸出来,抓住他的头发,往里拉。
就在他的脸即将被按进书口的瞬间,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
“检测到灵气浓度持续上升。“
“检测到镇祟令……沉睡终止……“
“扫描持有者……身份:未登记。“
“检测到持有者被书祟标记……标记等级:高危。“
“标记正在侵蚀持有者灵魂……预计剩余时间:72小时。“
“镇祟令认主程序启动……“
“警告:持有者灵魂被标记,正常认主无法完成。“
“启动强制绑定协议……“
“清除书祟标记中……清除失败。标记已与灵魂深度融合。“
“修正方案:保留标记,以镇祟令之力压制标记。持有者将成为,镇祟将。“
“绑定中……3……2……1……“
“绑定成功。“
张寻懵了。
什么东西?谁在说话?
但他没时间想。吸力还在拉他,他的脸离书口只有几厘米了。他下意识地往右手边看,
最里面那排书架的最底层,在那本暗红色的书原来放着的位置旁边,有一枚令牌。
古铜色,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兽首,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中间是一个“镇“字。令牌被一块旧布包着,露出半截,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张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右手猛地探过去,手指抠住书架底层的边缘,一寸一寸往令牌的方向挪。
“够……够不到……“他的手指在令牌旁边划了几下,差五厘米。
书祟的吸力又加大了。他的半个肩膀已经被吸进了书口,漆黑里面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往里拽。
“操,“张寻咬牙,整个身体往右边一拧,手指终于碰到了令牌。
冰凉。刺骨的冰凉。像握住了一块千年寒冰。
令牌在他手里震动了一下,然后,
【镇祟令已激活。】【警告:令牌抗拒宿主。强绑副作用生效。】【当前可用功能:基础镇祟(成功率:37%)。】【新手提示:把令牌按在书祟的书口上。】
张寻不管什么抗拒不抗拒了。他握着令牌,用尽全身力气,把令牌往面前那片漆黑的书口上一按,
“给我,滚!“
令牌接触到书口的瞬间,一道刺目的金光炸开。
书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是很多人的声音了,是一个声音,尖锐、痛苦,像被烧红的铁烫到了。黑色的液体从书口喷出来,溅在地上,滋滋冒烟。
令牌在张寻手里剧烈震动,像一条活鱼在挣扎。他的手掌被令牌的边缘割破了,血渗出来,流在令牌上。
令牌的金光更盛了。
吸力消失了。张寻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半个身子都是黑色的液体,散发着腐臭。
那本书悬浮在半空中,剧烈震动,封皮上的裂纹越来越大。书里传出愤怒的嘶吼,整个书库的书架都在晃,书一本一本从架子上飞下来,像暴雨一样砸向张寻。
“你以为把我逼回去就完了?“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很多人同时在说话,“我在这本书里待了三十年,陈默都没弄死我,你一个毛头小子,“
“那个,“张寻打断它,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举了举手里的令牌,“这玩意儿怎么用?“
眼前的面板跳了一下:
“新手引导:将镇祟令按在祟物核心处,注入灵力,即可发动镇压。持有者当前灵力:1点(Lv.1基础值)。“
“提示:灵力不足时,可消耗功德值临时补充。当前功德:0。“
“额外提示:持有者首次镇祟,系统将自动注入启动灵力一次。“
“行。“张寻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朝着那本正在震动的书走过去。
飞下来的书砸在他身上、头上、胳膊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停。一步一步,走到那本书面前。
“你别过来!“书祟的声音在尖叫,“你翻开最后一页,我就让你走,我不换你了,你快走,“
“晚了。“
张寻蹲下来,把那枚泛着金光的令牌,按在了书的封皮上。
“镇祟令,“他咬着牙说,“给我镇压它。“
令牌碰到书的瞬间,金光变成了温润的青绿色,像水一样从令牌里渗出来,漫过书的封皮,漫过书页,漫过整个书库。
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不是人的声音,是很多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婴儿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老人的低语,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
暗红色的阴气从书里被逼出来,像烟雾一样往上飘,碰到青绿色的光就发出“滋滋“的声音,像冰遇到火,一点点消散。
书祟在光里扭曲、挣扎,封皮上的裂纹越来越大,漆黑的书口在闭合。它的尖叫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我不甘心,我等了三十年,我不甘心,“
“那就再等三十年。“张寻咬着牙,把令牌按得更紧,“但不是在这儿。“
青绿色的光更亮了。
书的封皮开始变色,从暗红色,一点点变成褐色,再变成普通旧书的黄色。鼓动停了,震动停了,书页不再自己翻。阴气全部消散,漆黑的书口彻底闭合。最后,书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封皮是普通的旧褐色,没有书名,没有符号,和书库里其他几万本旧书一模一样。
令牌的光灭了。
张寻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是汗。胳膊上被书砸出好几块淤青,手掌被令牌割破的口子还在流血。
面板跳了出来:
【主线任务·镇祟】已完成任务评价:S(首次镇祟即完成永久镇压,无人员伤亡)奖励结算:经验+100,功德+50经验值已满。等级提升:Lv.1→ Lv.2全属性上升:力量+1,体质+1,身法+1,灵力+1,精神+1升级抽奖×1:是否使用?
张寻看着面板,愣了半天。
“升级了?“他自言自语,“这就升级了?“
他看了一眼抽奖选项,想了想,说:“先不抽。留着。“
“抽奖机会已保留。当前抽奖次数:1。“
张寻把令牌从书上拿起来。令牌还是温热的,表面的裂纹淡了一些,像是被刚才的镇压修复了一点。他把令牌揣进口袋,然后看着地上那本已经变成普通旧书的书。
他想了想,把书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了最里面那排书架的底层。
“老老实实待着。“他对着书说,“别再出来了。“
书没有反应。安安静静的,和其他书一样。
张寻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老楼。四层,砖木结构,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令牌,又看了一眼眼前的面板:
持有者:张寻等级:Lv.2经验:0/200状态:书祟标记(已压制)·镇祟令绑定(磨合度:5%)主线任务:【流浪的镇祟】,镇祟令已绑定,持有者将成为流浪镇祟将,在人间行走,镇压祟物,守护封印。提示:下一处灵异之地,已在地图上标记。
张寻看着“流浪的镇祟“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把面板关掉,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日薪八百的工作没了。但他得到了一枚令牌,一个系统,和一个Lv.2的等级。
助学贷款加花呗还欠着快三万。
但至少,他现在有了一份新工作。
虽然这份工作,没有工资。
身后,图书馆的大门,自己轻轻关上了。
门后,柴老静静地站在大厅里,看着张寻走远的方向。他的手里还拿着那份1995年的旧报纸,报纸上的短新闻旁边,有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的夜班管理员,年轻,戴眼镜,文质彬彬。
和小李长得一模一样。
“三十年了。“柴老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终于等到一个,没翻它,又没被它换掉的人。“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这栋他守了三十年的老楼。
“试炼完成了。“
随着张寻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整个图书馆开始变得透明。四层楼、砖木结构、大门、窗户,一点一点地消散在晨光里,像一幅被擦掉的画。
几秒钟后,图书馆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大片空地,荒草丛生,像是从来没有过任何建筑。
路过的行人没人多看一眼。在他们的记忆里,这里从来就是一片空地。
只有空地中央,躺着一枚旧书的书签,上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
陈默。
而在那片空地的地下深处,那本普通的旧书,安安静静地躺着。
书的最后一页,空白的纸上,慢慢浮出了一行极小的字,墨迹很淡,像是被什么力量勉强写上去的:
“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