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我们在屋里做了最后一次检查。印标把尼龙绳重新绕过老槐树的位置改成了固定在后门那根铁柱上,说这样更牢。他往帆布包里塞了两瓶矿泉水、几根士力架、一卷医用胶布,还有那把短刀。我这边除了铜钱、手机和钥匙串,就是把黑皮书用防水的塑料文件袋封好,贴身塞进外套内层。蓝皮小册子我没带,怕弄湿。日记本也放家了,只撕了写了字的那页叠好,压在手机壳后面。
“真不带你那个日记?”印标问。
“不带。”我说。心里想的是,那本子自己会变,带了也没用。何况原主说“身上有的,都带上”,我摸着自己身上这几样,也就这些了。
出门时刚过中午,天阴得厉害,云层压成一片青灰色,风里夹着土腥味,像要落雨。我们上了车,印标照例绕了几段路,最后从旧铁道口那边往西切。车停在厂区后头,荒草齐腰,比上次更密了。我们把背包背上,沿着上次的老路往巷子摸去。地面还湿着,草叶上的水珠把裤子打湿了一大片,贴在腿上又冷又痒。
走到井边时,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那口井和上次比,更安静了。连风经过井口都像被吸进去似的,听不见任何回响。那股腥味也淡了,淡得几乎闻不到了。越淡,反而越让我心里发毛。像暴风前短暂的平静。
印标把绳子绕在腰上,这次他先下。我用手电照着井口,看他一点点往下放。下到两米左右时,他停了,仰头对我喊:“绳子上有东西。黏糊糊的。”
我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那段绳子,果然,上面有一层极薄的透明粘液,像是什么软体动物爬过之后留下的。我胃里一阵翻腾,但还是抓紧绳子。印标继续往下,最终到了底。过了一小会儿,他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下来吧。你上次看到的通道口还在,门开着。”
门开着。这三个字让我的手心又冒了汗。我抓住绳子,背过身,慢慢往下放。井壁上的青苔比上次更厚,手电晃过去,有些地方在反光,像涂了层油。下到一半,那股熟悉的冷气又从脚底往上蹿,像两条冰蛇顺着裤管钻进来。我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下。到底时,印标拉了拉我的胳膊。我站稳了,发现通道口就在右前方,比上次更清楚,洞口的青砖表面湿得发亮,门果然半掩着。
“你没动它?”我压低声音。
“动都没动。”他摇头,“下来就这样。”
我打开手电,走过去。门还是那扇黑门,上面的苔藓被什么东西刮掉了一大片,露出木板本来的纹理。我伸手碰了碰,那木纹在光下显得极深,像无数条并排的沟。门里很静,黑得看不到边际。我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呼吸声,也没有滴水声。静得让人耳鸣。
“我上次进来,这扇门自己关了。”我说,“你这次看着,别让它再关上。”
印标“嗯”了一声,用两块从井底捡的青砖卡在门轴下方,又用刀柄敲实。我回头看他,点了点头,然后先一步钻进了通道。他紧随其后,手电在前方扫着。
通道比上次来更阴冷,地面上的水渍反着我们的光。我们猫着腰,走了没多远就拐过那个弯。到了石室入口时,我停住了。石室里面不再是一片漆黑。有光。极弱极弱的光,从石碑那个方向透出来,暗红色的,一闪一闪,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明灭。
我转头看印标,他的脸色在红光的映照下格外凝重。他紧了紧手里的刀,低声说:“就是这地方?”
“嗯。”我应道。
我们并肩走进去。石室比我记忆中的更大一些,也可能是这层红光让它显得更开阔了。石碑还在原地,但碑面上的纹路全亮了,不是光,倒像石头本身在发烫,从内部透出暗红的颜色。那些三横一竖的符号一个接一个地泛着,像在呼吸。碑前那个跪痕更明显了,像刚有人跪过,边缘还泛着潮气。
我抬头去找那个守门的人。顶壁凹处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我心里一沉,拿手电往四周扫。墙角那堆植物还在,破碗还在,甚至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活人的气味。但他人不见了。
“这里有人待过?”印标也察觉到了。
“上次就在上面。”我指了指那个凹处,“现在没了。”
我们仔细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新鲜的脚印,也没看到打斗的痕迹。只有一件东西让我在意——墙角那堆腐烂的植物旁边,多了一块布条,灰白色的,看着像是从他身上撕下来的。布条的一端绑着一根极细的白色骨头,不像是人骨,倒像某种鸟的趾骨。
我蹲下,没敢碰。印标用刀尖把布条翻了个面,背面有字,用泥水写的,歪歪扭扭,只能勉强认出三个:“往北走。”
我抬头看石室的北墙。那里原本是一整面青砖,现在多了一条极窄的缝隙,宽不过两掌,高约半人。要不是特意看,根本发现不了。缝隙里黑漆漆的,往外渗着一丝丝冷风。我走过去,拿手电照,里面不是土,是石阶,一级一级往上,消失在光柱的尽头。
“他给咱指的路。”我回头对印标说。
印标走过来,皱着眉看那条缝。“瘦的人能挤过去。你行,我可能费劲。”
我试了试,侧身能过,只是胸口的黑皮书硌得慌。印标把包卸下来,先塞进缝里,然后自己也试着往里挤。他个高肩宽,费了好大劲才过去,衣服在两侧石壁上蹭得咯吱响。过了缝,我们来到一条极窄的甬道。脚下是石阶,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走了很多年。石阶往上,坡度渐陡,空气里的潮气也慢慢变成一种阴凉的土腥味,混着淡淡的松香味。
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大概走了七八十级,上面出现一个平台。平台上更亮了一些,那暗红色的光像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我站住,看到左手边的墙上有一幅画。不是刻的,是用某种红色颜料画上去的,线条拙劣,像小孩涂鸦。画的内容是一扇门,门前跪着一个人,门后伸出一只手,正掐着那人的脖子。
印标也看见了,他低声骂了句什么。我没说话,继续走。又上了十几级,石阶到头了。面前是一块极大的黑色岩板,像一扇门,但更厚重,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在正中央有一个极小的凹孔,形状很怪,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有点像一个古老的汉字。
我凑近看,那个凹孔的形状像一把钥匙孔。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想起钥匙串上那枚黄铜牌。我赶紧从兜里掏出钥匙串,把那个小铜牌凑到凹孔前比了比。大小、形状几乎一样。
印标凑过来:“你哪来的?”
“原主钥匙串上的。”我舔了下嘴唇,把铜牌慢慢按进凹孔。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铜牌稳稳嵌进去。接着,脚下的平台开始震动,很轻,像巨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个身。黑色岩板缓慢地向内退去,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我们相视一眼,我拔回铜牌,攥在手里,走了进去。里面极暗,手电照出去,光柱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半截。我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踩到一汪水,凉得刺骨。低头照去,地面是一层薄薄的黑水,水面纹丝不动,像被什么力量压着。我每走一步,水声都格外响,在空旷的空间里荡开。
“这水不深。”印标说。他的声音在不大的空间里回声很重。
我们继续往里走。水越来越深,漫过脚背,又漫到脚踝。水的温度和井水不一样,冷得几乎咬人,像踩进了一缸碎冰。我听见前面有水滴落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极有节奏,和第一次在井底听到的一模一样。
“你听见了吗?”我停住脚步。
“嗯。前面。”印标的手电往前打,光柱照见不远处有一个凸出水面的圆形石台。石台中央插着一根黑色的木桩,木桩上吊着几串红色的绳结,绳子已经被水汽浸得发胀。水滴就是从木桩上方落下的,从洞顶一根倒垂的石笋尖上滴下来。
我们慢慢靠近。走到近处才发现,那石台不是天然形成的。它四面都刻着浮雕,因水汽侵蚀,已经模糊不清,但有一个图案我认出来了:一个仰面朝上的人,张着嘴,嘴里伸出无数条线,像藤蔓,也像神经,连向四周。印标皱紧眉,没吭声。
“这就是门。”我忽然说。说出这句话时,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胸口的黑皮书突然变得滚烫,像一块被烧热的铁。我下意识去按,手指刚触到衣服,身后那扇我们进来的入口就“轰”地一声合上了。水声激荡,回声四起。
我回头,手电光里,那扇岩板已经和墙壁融为一体,像从来没存在过。印标冲过去,用刀柄在墙上砸了几下,只砸下几片石屑。
“出不去了。”他说,声音很沉。他看向我,手电的光在他脸上投下硬邦邦的阴影。“你不是说门会自己来找你吗。我看这就是。”
我站在那池黑水里,手按着胸口发烫的书,忽然不抖了。也许他说得对。不是我们来找门,是门一直在这里等着。上一次,我从另一扇门进来,这一次,它让我从这扇门出去。或者,不是出去。是回去。回到那个我一直梦见的地方。
“继续走。”我说。
我们绕过石台,朝黑暗更深处走去。水已经漫过小腿,冷得我腿肚子发紧。前方的黑暗像一口倒扣的棺材,等着我们一步步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