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漫到大腿的时候,冷已经不是疼,是麻。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在鞋里蜷着,像几根不属于我的小东西。手电光打在水面上,黑水像浓汤一样慢慢往两边分,每走一步都费很大力气。印标走在我右边稍后的位置,呼吸粗重,却始终没抱怨一句。四周什么都看不见,除了黑还是黑,只有我们两人手电的光在无边的暗里割出两道窄窄的通路。
再往前走,水位忽然浅了。我脚下踩到了硬地,脚后跟磕在石板棱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低头照了照,地面在往上走,一片缓坡。我们沿着坡道往高处走,很快就出了水。裤腿湿淋淋地贴在腿上,每动一下都带着“啪嗒啪嗒”的水声。石台就在眼前,比刚才在远处看的更大,半人多高,四面凿着一些看不清的纹样。我们绕到一侧,发现那里有三阶被水磨得发亮的石阶,通往台顶。
“上去?”印标问。
我点头,先一步踏上石阶。鞋底都是水,踩在石头上有点打滑。我扶着石台边缘,慢慢登上去。台面很平整,像一块被整凿出来的黑色石板,面上有层薄薄的积水。中央那根木桩约莫胳膊粗细,插在一个八角形的凹槽里。木桩顶部垂着几根红绳,水珠从洞顶的钟乳石尖落下来,正打在木桩顶端,溅开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那根木桩看着极旧,表面布满裂纹,有些裂纹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渗进去的血,又像干涸的漆。
我蹲下来,把黑皮书从衣服里取出来。手指碰到的瞬间,它不再烫了,反而凉得厉害,像把井底的温度都吸进了书页里。我撕开外面的防水袋,把书掏出来,托在手上。它没有任何反应,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本刚从旧书店买回来的普通书。可当我把它靠近木桩时,整座石台突然“嗡”地响了一下,极低,极沉,像地底有块巨大的石板被顶了一下。我手一抖,差点把书掉在地上。印标一把抓住我手腕。
“稳点。”他低声说,目光警觉地扫向四周。
我深吸一口气,把书拿在胸前。台面还在轻微颤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下面经过。我看向那根木桩,忽然发现它顶部有一个浅浅的托槽,宽度和书的厚度差不多。我站起来,把书平放在木桩顶上。那一瞬间,洞顶落下的水滴落在书封上,发出“滴”的一声,极清脆。然后一切都静了。
我退开一步。印标站在我旁边,手按在刀柄上。我们等了几秒,十几秒,什么也没发生。那本书就那样躺在木桩上,被水珠一下一下敲打。台面不再颤,水声又回来了,滴答滴答,像一座地下钟。
“这是怎么回事?”印标嗓子发干,“难道不对?”
我没说话,盯着那本书。书页被水浸湿了,黑色的封皮开始发涨,有些地方起了细小的褶皱。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水声。不是我们走过时那种拖泥带水的响,而是某种活物在水里缓慢移动的声音。很轻,但很有分量,像一段又粗又软的东西擦过水底。我猛地转身,手电扫向台下的黑水。
水面上有一圈涟漪,正慢慢向四周扩散。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水下滑过,很快隐入更深的黑暗里。水面恢复平静,只有那圈涟漪还在荡。
“有东西在水里。”印标把手电固定在台边,拔出刀。刀光被手电照得发白。我们背靠背站着,各自盯着一个方向。我握紧手电,光柱在漆黑的水面上来回扫。四周除了我们自己的呼吸声,什么也没有。但那片黑水太静了,静得让人恨不得一头扎进去看个究竟,又怕真看见什么。
“是不是他?”印标低声问,指的是井底那个守门的人。
“不知道。”我舔了下干裂的嘴唇,脑子里闪过他塞在布条下的那三个字——往北走。他一定知道怎么走到这里,也许一路跟着我们,只是没露面。如果他在水里,那他到底还算不算人。
我正想着,石台上那本书突然“啪”地响了一下。我转头,看见它翻开了。没人碰它。它就那样自己翻到了某一页。书页湿淋淋的,上面那些暗红色的脉络像是活了,一根根从纸面鼓起来,像细小的血管在书页上跳动。我举着手电靠近,看到那一页上第一次出现了我能读懂的汉字,字迹浮在纸面上,一明一灭,像从深水中透出的光:
“血入槽,门自开。”
我念出这六个字。印标皱着眉:“什么意思?血入槽?谁的?”
我看向那根木桩,又看了看黑皮书。血入槽。木桩上有凹槽。我把手电往木桩上一照,果然,紧贴书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槽,从桩顶蜿蜒而下,没入台面。槽是暗红色的,似乎曾经被大量液体浸泡过。我伸出手,指尖在离槽几厘米的地方停住。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就在这时,黑书页上的字变了。笔画慢慢重组,像虫子一样爬动,最后变成一个更大的字,歪歪扭扭,却触目惊心:
“我。”
我像被什么东西在胸口捶了一拳,猛地后退半步。印标没看到字,只是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怎么了?”
“它要我的血。”我嗓子干得几乎说不出来。洞里安安静静,连滴水声都像被放慢了一样。印标脸色铁青,看了看木桩,又看了看我。
“不能用我的?”他问。
“它说‘我’。只能是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刀在手里转了个圈,用刀尖在自己小臂上比了比:“要多少?”
“不知道。”我蹲下来,把书拿开。它在我手里轻得像个空壳。我把它放在台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小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我把左手伸到木桩上方,掌心朝上,在槽口正上方停住。水流从洞顶滴下来,打在我手心里,像冰。
“你确定?”印标站在我旁边,声音很低。
我抬头看他一眼:“都到这儿了,还有什么确不确定的。”
然后我用刀尖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下。疼是后来才感觉到的,先是一凉,然后血从口子里涌出来,红得发黑。我翻过手,让血滴进那道细槽。第一滴血落进去的瞬间,槽像被唤醒了一样,发出“嘶”的一声轻响。血顺着槽道流下去,像一条细长的活虫在爬。我捏紧手指,挤了又挤。血滴在木桩上,在槽里蜿蜒下行,最后汇入台面,消失不见。
脚下的石台开始剧烈颤动。不是刚才那种闷响,而是真正的震,像整块石板要从地底弹起来。我抓住印标的胳膊,两人差点摔倒。洞顶有水珠和细石屑纷纷落下,砸在肩头。那本书自己滑到了木桩根部,书页全开了,快速翻动。每一页上的血管纹路都在发光,红得刺目。我听见一个极低极沉的声音从石台下面响起,像一扇门正在被推开。不,是像一扇门活了过来,正在用我们听不见的频率呼吸。
水面上又开始泛起大片大片的涟漪。那东西又来了。这次它不再躲,游得极快,从远处直直朝石台冲来。我眼睁睁看着一道黑色的水线劈开水面,像有人用刀在黑水上划出一道口子。
“它来了!”我喊道。
印标抓起地上的手电,照向水面。那东西破水而出的一瞬间,我只看到一团黑色,身上裹满水草般的长须。它扑到石台边缘,整个台子猛地震了一下。我拉着印标往后退,两人撞在那根木桩上。木桩晃了晃,发出“咯吱”一声。
也就在那一瞬间,我胸口那枚铜钱突然变得滚烫。我“嘶”了一声,那截红绳被烫得“啪”地断掉。铜钱落在地上,滚了半圈,直直立住。接着,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滚向那根木桩,贴了上去。“嗡”的一声,铜钱嵌进了木桩根部的一个我先前根本没注意到的凹槽里。
然后,我脚下的石板突然一空。我和印标同时往下坠去。
下坠的速度极快,我根本来不及叫喊。眼前全是黑,只有那本黑皮书在半空中翻着页,红光像血一样泼出来,照亮了一条极窄的、向下延伸的通道。我看见印标就在我旁边,他的手在空中乱抓,一把扯住了我的衣服。我们撞在一起,沿着那条发红的通道往下滚,身体撞在湿冷的石壁上,疼得几乎晕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更久,我们摔进一片极软的地面上。泥土,腐叶,冷雨。我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喘气。雨点打在脸上,冷得人清醒。我睁开眼,天空是深红色的。云层翻涌,像被烧着了一样。四周全是竹子,黑压压的,在风里摇晃,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像血和烂肉混在一起,被雨泡开了。
我慢慢坐起来,看见印标躺在几步外,正撑着身子想站。他的刀掉在一边,半截插在泥里。我们身上全是泥水和血痕,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的什么的。
“这他妈是什么地方?”他哑着嗓子问。
我环顾四周,心一点点沉下去。竹林。雨。腥味。我太熟悉这个场景了。原主日记里的描述,一字不差。
“我们到了。”我说,“这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地方。”
我艰难地站直身体,向竹林深处望去。那里站着一排人影,一动不动,像早早就在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