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竹醒过来的时候,右耳还贴着枕头。
耳道深处那阵沙沙声没散,像有人用指腹碾着一撮细灰,从后半夜一直碾到现在。
她先没动。
被子里窝着一股潮气,脚底还压着那块硬板床的边,凉意从脚心往上爬,爬到膝盖停住了。
停的位置很准。
昨夜梦里那个水底的人,就是从那个高度隔着水面喊她的名字,嘴一张一合,水波翻上去又落下来,声音传上来只剩一片闷响。
她翻了个身。
左手里还攥着那粒焦黑纸角,纸角被汗浸软了,边上的焦痕化开一点,蹭在指缝里黑乎乎的。
她松开手,指尖麻了一瞬,针尖扎似的。
灰白粉末还嵌在右手指尖的纹路里,昨夜擦过几次,擦不掉,皮肉都搓红了,那层灰白反倒更深了一点,吸进去了一样。
隔间里很静。
长明灯还亮着,火苗直直地立着,没有风。
火盆在床边地上,铜边那圈发暗的渍子还在,盆底那堆灰白纸形停在斜对床脚的位置。
陈墨竹支起身子看过去,灰纸没再移。
三折的纸形安安静静躺着,中间那处指腹凹坑还在,边缘翘起的一点灰末子悬着,没落。
她收回视线。
胸口压着什么,闷闷的,呼吸都浅了一截。
贴身的小玻璃瓶被体温暖了一夜,按说该有温度。
她隔着薄薄的内衫摸了一下,指腹触到瓶壁,凉气猛地从接触点蹿进来,顺着手腕钻进小臂。
她手一缩,打了个寒战。
瓶壁冷得刺骨。
陈墨竹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砖地上。
脚底贴地的一瞬,那股凉从砖缝里漫上来,和梦中水底传来的温度一模一样。
她走到供桌前,把贴身的小瓶从衣内取出来,托在掌心。
瓶子表面结了一层水珠。
细密的小水珠铺满瓶身,从瓶肩到瓶底,颗粒极小,排得并不均匀。
她凑近了些,长明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水珠表面折出一点冷光。
那些水珠在瓶壁外连成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有些地方挤在一起,有些地方断开了。
她慢慢转动手腕,瓶身转了小半圈,水珠的纹路跟着光变,怎么看都像一行字。
笔划模糊,一笔一划都像隔着一层水汽看过去的。
她认不出内容,只看到其中几颗水珠鼓得比旁边的大,圆滚滚地坠在瓶壁上,像随时会滑下来。
陈墨竹屏住呼吸,把瓶子凑到灯前。
火苗没动。
水珠里映着小小的火点,一排排缩在珠子内部,亮得很不真实。
她盯着看久了,那几道水痕在视野里慢慢变粗,像有人从瓶壁内侧往外哈气,把原先的笔划重新描了一遍。
她猛地眨了下眼。
水痕还在。
没有变粗。
刚才那一下只是看花了。
瓶底有东西。
她翻过瓶身,把瓶底朝上。
瓶底那层暗绿色的结晶粉末比昨晚更厚了一小圈,中间冒出几粒极小的水珠,排成一小串,贴着玻璃壁往外爬了半寸,又停住了。
她凑近去听,耳尖几乎碰到瓶底。
瓶子里没有水声,只有一阵极轻极细的震颤,从瓶底贴着掌心传上来。
陈墨竹把瓶子贴在左耳边。
那震颤传进耳道,和昨夜耳中新增的那股沙沙声叠在一起,频率对上了。
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瓶壁内侧用指腹写着字,写一笔,停一下,再写一笔,笔划拖得很慢,慢到她能数出每一笔的间隔。
“别敲了。”
她声音很轻。
瓶身的震颤停了一瞬。
水珠又滑下一颗,沿着瓶壁的弧线往下滚,滚到“字”的末笔处停住了,悬着,不落。
陈墨竹把瓶子放回供桌上,转身去翻床头那本手抄本。
昨晚她翻到一半就退到床上,没敢细看。
现在她重新摊开,翻到那页“莫碰”。
纸页上那幅图还在,灰线勾出的瓶形和供桌上的小玻璃瓶几乎一样,瓶身外的水珠用极细的朱砂点标了出来,排成一行斜斜的短划,有起笔有收笔,末尾一点拖得很长。
她把手抄本举到灯下,又拿过小瓶并排放着。
图上的水珠位置和瓶壁上的水痕对上了三道。
只三道。
其余的对不齐,角度偏着,像原本那行字被人从中间抹去了一截。
陈墨竹把这一页翻过去。
后面一页是空白的,纸角发黄,边缘有点潮。
她正要合上,余光扫到空白页的右下角。
有一小块水渍,椭圆形,很淡,像一滴水落上去又干透了,只留下一点印子。
她用手指去碰。
水渍边缘有阻力,指腹贴上去时,纸面凹下去一点。
那滴水渍的中央慢慢渗出一个极小的字。
她眨了下眼,又没了。
再按一下,又浮出来。
字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她只能把纸页凑到灯苗旁边,用侧光去照。
“七”。
就一个字。
陈墨竹盯着那个“七”看了几秒。
昨夜灰字纸页上写的是“第七夜,莫回头”。
烧了。
灰还在盆里。
现在空白页里又渗出一个“七”。
她把手拿开,纸页慢慢回弹,水渍恢复了原样,字迹缩回纸纹深处,看不到了。
她把书合上,压在枕头下。
瓶壁上的水珠已经开始往下滑了,一颗接一颗,慢慢聚到瓶底,又顺着暗绿色结晶的边缘渗进去一点。
瓶身的水痕淡了。
字迹散开,分不清哪一笔是哪一笔,只剩一层薄薄的水汽糊在玻璃上。
陈墨竹踩到火盆前,蹲下来看那堆灰。
灰纸还保持着三折的轮廓,但中间那处指腹凹坑比昨夜深了一分,坑底有极薄的水光。
她没碰。
指尖的灰白粉末在灯下反了一下光,像沾了一层极细的盐。
她站起来,把供桌上的长明灯往火盆方向挪了半寸。
火苗晃了一下,朝灰堆的方向倾过去。
陈墨竹盯着火苗。
火苗又直了回来。
窗外的槐树声没有响。
昨夜那一阵接一阵的枝条绞紧声停了,隔间里剩下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还有耳道深处那阵沙沙声。
那声音没停,还在一下一下地响,和瓶壁上的水珠滑落声错开了。
一个在耳朵里,一个在耳朵外,像两个人在隔着耳膜各自写字。
陈墨竹把滑到瓶底的水珠用指腹抹掉。
水很凉,凉得她指尖一麻。
她把那粒水珠弹在砖地上。
水点落地,没散,滚成一个小圆珠,朝床底方向滑了半寸。
她看着那个水珠停下来的位置。
昨晚火盆里的灰纸,就是从那个方向自己挪出来的。
现在水珠也朝那儿滚。
陈墨竹没有追过去。
她走到床边坐下,把被子拉起来围住腿,眼睛留在火盆和床底之间。
长明灯的光只照到床沿,床底一片黑。
那粒水珠停在光照不到的边缘,反了一下光,灭了。
耳里的沙沙声又大了一点。
陈墨竹把右耳压进被子里,声音没消,反倒更清楚了。
一下,一下,像有人用湿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拖,拖到某处停一停,再拖。
她的眼睫抖了一下。
床底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滚了一下,从最深处滚到靠近床沿的地方,停住了。
陈墨竹没有掀开被子去看。
她只是把膝上的被角攥紧了,指节发白。
那粒水珠又亮了一下,这一次位置比刚才更靠外,已经能看见一个极小的圆点,贴在砖地上,表面映着长明灯的火苗。
水珠里,她看见了自己的脸。
脸很小,缩在珠子里,眼睛下面有两道极淡的灰印子。
她抬手抹了一下,指腹沾到一点灰白。
原来指尖的粉末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脸。
陈墨竹把脸埋进被子里。
耳道里的沙沙声停在某个字上,拖了很长一笔。
那笔划的尾巴从耳膜上刮过去,又凉又细。
她死死闭着眼,没有回头。
身后,供桌上的小玻璃瓶轻轻晃了一下。
瓶底与木面摩擦,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沙响。
陈墨竹的脊背绷了一下,没动。
被子里她的脚趾蜷起来,脚底那点凉气顺着脚踝又往上走了一寸,停在膝盖上方。
这一夜还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