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广场沉寂了下来。
刺眼的强光卤素灯下,空气中原本浓烈刺鼻的劣质塑料与工业香精味,在沈渡那股重力的洗刷下被生生清空了大半。成百上千具原本叫嚣着要撕碎执法人员的塑料拟态模特,此时正横七竖八、平平整整地贴在花岗岩地板上,活像一张张印在砖面上的立体3D画作。
原本嚣张狂妄的地下第13层,此刻安静得只能听到卤素灯管微弱的“滋滋”电流声。
舞台中央,那个高达三米的特级模特单膝跪在地上,巨大的塑料身躯剧烈抽搐着。它胸口贴着的那张鲜红封条正散发着冷硬的法理束缚,将它体内的阴气死死封锁在关节轴承里,连指头都很难抬起半毫米。
“长官……江长官!”
特级模特抬起那张涂着夸张红晕的塑料面孔,嘴角的缝隙里发出风箱般拉扯的嘶哑声音,带着几分垂死挣扎般的强行辩解:
“我们这里虽然没有竣工验收图纸……可、可我们也是签了正规租赁合同的啊!我们不是白占这块地方的!我们是有正规商户保障的法治摊位!你们超管局不能说拆就拆啊!”
“租赁合同?”
江晚停下正在填写《执法现场文书归档单》的红笔。黑框眼镜下的目光微微一凝,透出一股冷冽的审视感。
她从胸前口袋里拔出黑色圆珠笔,指尖轻轻一扣。
咔哒。
清脆的按笔声在空旷的地下广场里回荡,带着一股沉闷而严谨的威压。
“根据《大夏民法典》第七百零五条规定:租赁期限不得超过二十年。超出部分,无效。同时,与不具备房屋产权及合法出租资质的主体签订的地下房屋租赁合同,属于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无效合同。”
江晚一步步走上前,鞋跟在光滑的花岗岩地板上叩击出极具节奏感的响声:
“出示你的租赁合同。本处将依法核查出租方资质与合同条款合法性。”
特级模特不敢有丝毫耽搁,僵硬的手掌在胸前的皮革口袋里摸索了半天,颤抖着掏出了一份泛着诡异紫光的羊皮纸卷轴。
卷轴一打开,上面赫然用暗红色的劣质墨水写着几行扭曲的文字:
【画皮地下第13层商户永续租赁及灵质抽成协议】
沈渡凑上前去,单手按着黑漆平铲,伸出食指在羊皮纸上弹了弹,发出一阵“噗噗”的闷响。他咧嘴一笑,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与不屑:
“永续租赁?还灵质抽成?好家伙,这合同写得挺别致啊。江大巡视官,你看看这第三条,简直就是把‘我是黑产’四个字刻在脸上了。”
江晚接过去,推了推眼镜,目光快速扫过羊皮纸上的每一行字。
随着她的视线移动,办公桌前那股属于公考高分的严谨逻辑,瞬间化作了对黑产条款的精准剖析:
“第一条:‘商户须缴纳永续租金,租金形式为每日营业额的30%灵质及三毫升精血。’——违反《大夏刑法》及《超管法》,涉及非法采集人类与超自然生物生命物质,涉嫌强迫交易与非法集资。”
“第二条:‘若商户连续三日营业额未达标,出租方有权没收商户灵魂,并将其躯体加工为拟态模特充当公共财产。’——违反《民法典》关于人格权与人身自由的强制性保护规定,该条款绝对无效。”
“第三条:‘本协议解释权归出租方所有,商户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大夏行政机关举报,违者当场抹杀。’——违反《大夏行政复议法》与《举报人保护条例》,属于典型的显失公平与违规霸王条款!”
江晚的声音清清冷冷,每念出一个字,就像是一柄重锤打在特级模特的头上。
“这……这是霸王条款?可我们所有摊主都签了啊!”特级模特绝望地抬起头,“不签这份合同,我们这些没有正规身份的低阶拟态精怪,根本就没地方待!我们也是被剥削的受害者啊!”
“被剥削,不是你违法经营并侵害公共安全的理由。”
江晚合上羊皮纸,刺啦一声抽出一张蓝色复写纸,用红笔在上面写下了极其醒目的“违法无效”四个大字。
“根据《大夏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六条,及《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
江晚将这份判定书甩在特级模特面前,声音严谨而掷地有声:
“该永续租赁协议全条文依法判定为无效合同。你所缴纳给黑产后台的所有‘灵质租金’,本处将记入涉案违法所得扣押清单,并在后续追缴后,依法退还给受害商户或充缴国库。”
听到“退还灵质”这四个字,原本僵卧在地板上、被平铺成立体画的成百上千具小拟态模特们,竟然齐刷刷地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震颤!
那些原本死寂的塑料玻璃眼珠里,罕见地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退……退还?我们还能拿回被抽走的灵质?”一个距离沈渡脚边最近的小服装店模特,用极轻的机械音发问。
“大夏法治社会,不承认任何违法剥削所得。”
江晚转过身,面向整座地下广场,声音清亮而充满秩序感:
“所有被胁迫进入地下第13层的从业人员与拟态精怪,请保持原地不动,配合本处进行身份登记与损害赔偿备案。凡主动交代黑产后台线索者,可依规从轻或免除行政处罚!”
话音落下,整座地下广场里原本剑拔弩张的对抗气氛,竟然在短短几秒钟内彻底瓦解!
那些被当作工具和炮灰的塑料模特们,不仅不再试图反抗,反而争先恐后地抖动着僵硬的关节,试图向江晚递交自己被强迫签署的霸王合同细则。有的甚至主动爬起来,将躲在柜台后面的黑产账本用双手捧着递了上来。
沈渡单手挑着平铲,有些惊叹地摇了摇头:
“江大巡视官,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哪是在拆违建啊,你这是直接把人家的黑产根基给连根拔起了。拿消法和民法典去净化这群小怪,比我用绝对重力一铲子拍碎它们管用多了。”
“物理摧毁只能消灭躯体,法治治理才能重塑秩序。”
江晚公事公办地将登记表发下去,随后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特级模特: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这份霸王条款的‘出租方’,到底是谁?画皮商场地下第13层的幕后产权控制人,究竟挂在谁的名下?”
特级模特浑身一抖,眼神里闪过极度的恐惧。它看了看胸口的那张鲜红封条,又看了看沈渡手里散发着冰冷重力余波的平铲,终于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是……是‘画皮皮业贸易有限公司’!他们的总经理叫陆剥皮!这地下13层的构造图纸,还有当年偷接的非法电路,全是三年前他从省厅内部买来的废弃淘汰方案!”
三年前?省厅废弃方案?
听到这两个敏感的时间节点,沈渡的眼神陡然一沉。
原本挂在他脸上的那抹不正经笑意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握着平铲的手指都微微收紧,钛合金铲沿在空气中撕出一道隐秘的重力微鸣。
三年前,正是南城区发生“0719涉密大案”、导致他背负巨额公债并被贬至后勤部的时间!
那起案子当年轰动一时,省厅给出的结论是“特勤人员沈渡严重滥用力量导致基础设施大面积坍塌”,直接判了他数百万的公债赔偿。可沈渡自己心里清楚,当年那座建筑地下,早就被人私自挖空了!
江晚推了推黑框眼镜,目光深邃而冷拔。
她从公文包的最深处,缓缓抽出了昨晚在办公室里批改申论时、压在底层的那份编号为“0719”的涉密历史档案。
黑色圆珠笔在指尖轻轻一扣。
咔哒。
清脆的按笔声在空旷的地下第13层里长久回响。
“三年前的废弃方案,私设违建,剥削商户,侵占国有资产。”
江晚抬起头,目光跨越了地下广场的层层阴暗,直视着通道最深处的那扇沉重铁门:
“沈渡,证据链已初步闭环。准备进行现场强制清场与封条巩固,下一站——直接传唤画皮皮业负责人陆剥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