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纸同时落笔。沈无咎和贺观星谁也没看对方。邱鹤年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却没有出声提醒。陶敬元则干脆把自己的手机扣在桌上,省得有人觉得他查了什么。问事很清楚。操持秦长庚与陈昱两端牵连的第三处,眼下落在哪里。
这种问题最忌边排边改。方位、人物、媒介都已经确定,再临时往里面塞“幕后凶手是谁”“是不是借命”之类的问题,只会把一张盘问成一锅粥。沈无咎先定时。再布九宫。八门、九星、八神一一落位。他速度不算慢,却明显没有贺观星顺。贺观星几乎不需要停笔,写到最后一宫时,沈无咎还在核一处天盘干。
“错了?”贺观星没抬头。
“关你什么事。”
“你停了七秒。”
“我思考不收费。”
陶敬元笑了一声:“别说话。真要比,就都排完再看。”三分钟后,两张纸同时推到桌中间。第一眼,没人说话。第二眼,陶敬元把两张盘交换位置,又看一遍。一样。
不是大概一样。值符、值使、九星八门落宫,全部一致。贺观星终于看向沈无咎:
贺观星没有因为两张盘一样就露出得意。他先把沈无咎那张从头到尾核了一遍,看到一处标记时,用笔尖点了点。
“这里为什么取玄武?”
“问的是藏起来的第三处,取隐、暗、流转。”
“只取这个?”
“还取包裹。”
“玄武能落物流?”
“我取的是不明来处和暗中流转,不是拿它当快递公司。”
贺观星这才点头。
“行。”
他又指另一处:“天芮为什么没往病上断?”
“这次问的是地点,不是人病。”
“不错。”
连续两个“不错”,反而比一句夸奖更有分量。贺观星不是在看沈无咎会不会背九星八门,而是在看他会不会因为前面连续遇到病人,就见天芮必喊病,见死门必喊死。很多术数不是输在不会。是输在太急着把熟悉的答案套进去。陶敬元在旁边笑:“现在承认人家会排盘了?”
“会排。”贺观星说。
“只会排?”
“看下一步。”
沈无咎也不恼。盘落出来只是开始。九宫写满,不等于事情已经解决。真正要命的是,纸上的一个“乾”、一个“巽”,落到城市里可能是几平方公里;一扇“生门”,落到现场也可能有十个门口。会把格子填满的人多。敢在现实里落子的人少。
因为纸上画错一笔,可以重来。人走错一步,未必。
“谁教你的奇门?”
“我爷爷。”
“只会一点?”
“他自己这么说。”
邱鹤年笑了:“沈老先生这个‘一点’,看来跟别人不太一样。”沈无咎没接夸,先把目光落到乾宫。西北。正好和前一晚他看到那道短暂命痕延伸的方向一致。乾宫临死门。
宫内又见收、闭、旧的象。如果只论方向,第三处很可能就在西北。问题是西北太大。整个澄州往西北扇出去,工业园、老城区、物流场站、学校、住宅区,什么都有。真拿“乾为西北”当导航,开车找三天也未必找得到。贺观星先开口:“乾宫是目标。”
沈无咎点头:“我也这么看。”
“死门主旧、闭、停,也主不动之地。再叠宫象,位置不会太新。”
“有金属。”
“或者大型硬质结构。”
两个人一人一句,前面竟然完全一致。陶敬元忍不住道:“那还争什么?”
“还没到争的地方。”
贺观星手指移向巽宫。生门。落东南。可生门落在巽宫,门气受制,并不舒展。单看一个“生”字当然好听,真放进盘里却不能只看名字。贺观星道:“乾宫找点,巽宫取路。找到地方以后,不从乾位硬进,先找东南侧入口。”
沈无咎没说话。
“有意见?”
“有。”
“说。”
“你为什么默认生门是给我们的?”
贺观星终于抬头。
“生门不一定永远吉,但在这张盘里,它仍然是八门里最适合作为进退路径的一处。”
“门迫。”
“我看见了。”
“看见还走?”
“门迫是受制,不是死。看宫、星、神配合,仍可用。”
沈无咎用笔点了点巽宫:“可这件事从头到尾,局主都在给人安排位置。秦长庚该站哪儿,陈昱该站哪儿,铜钱什么时候送,红线什么时候接。现在我们终于追到第三处,盘上刚好摆一扇‘生门’等我们走。”
“太顺了。”
贺观星道:“你因为对方会布局,就准备把所有吉门都当陷阱?”
“不是。”
“那依据?”
沈无咎没答,转头看蒋文和:“新铜钱的物流,查到哪一步了?”蒋文和把平板拿出来。快递寄件人仍然是虚拟信息,但内部流转记录已经补了一部分。新铜钱寄出前,曾经过城西北一处直营网点;更巧的是,老周当年收到那枚铜钱的旧照片里,快递标签残角也能辨出同一片区的旧编码。不是同一个单号。也不能证明同一个寄件人。
但两个相隔四十九天以上的包裹,都在西北同一片末端网络里留下过痕迹。
“具体多大范围?”沈无咎问。
“七码头片区,五平方公里左右。”
陶敬元挑眉:“这就小多了。”贺观星问:“里面有什么符合乾宫和死门的地方?”蒋文和调地图。七码头不是真码头,名字来自几十年前一条货运支线。现在河早改道,剩下的多是老仓库、汽配、废旧金属、物流库房和几片等待更新的旧厂区。金属。
旧。闭。停。全都对得上。沈无咎盯着地图,没有兴奋。
越对,越要小心。
“先查两个包裹的实际揽收轨迹。”
蒋文和道:“新件能查,旧件数据不全。”
“监控呢?”
“新件揽收点的监控只保留三十天。现在还在调。”
“派人过去?”
“已经有人在外围。”
贺观星立刻抬头:“让他们别进去。”蒋文和愣了一下。
“只是普通员工。”
“那更别进去。”
贺观星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余地,“不知道第三处是什么以前,谁都别替我们试门。”沈无咎看了他一眼。这就是正统传承和自己最明显的区别。贺观星不是胆小。他只是习惯在每一步之前,先把不该承担风险的人摘出去。
这一点没什么可嘲笑。半小时后,新件揽收轨迹补出来。快递员不是上门收件。包裹被人放进了七码头片区一个自助寄件柜。付款使用一次性网络账户,摄像头正好被帽檐和口罩挡住,只能确认身高和大致体型。可寄件柜的位置很有意思。
七码头旧联运场东南角。蒋文和把地图放大。整个旧联运场已经停运一年,主库房封闭,只有东南侧一排沿街仓间还零星出租。寄件柜就放在东南小门外。贺观星看向自己的盘。巽。
东南。生门。陶敬元也看明白了:“连入口都对上了。”沈无咎却盯着地图上的另一头。旧联运场西北角,有一座封存的铁路零担库。
乾位。整片场地里最大、最老、金属结构最多的一处。这一次,死门和现实也对上了。一张盘。两端同时落地。
东南生门,是寄件点。西北死门,是最像目标的地方。贺观星道:“先去现场,只看外围。”沈无咎点头。
“我也去。”
“你留店里。”
“为什么?”
“你命位不稳。”
“所以更该去。”
“这不是加分项。”
“对你不是。”
贺观星盯着他。沈无咎把自己的九宫纸折起来:“你想找一个能正常落宫的人去探未知局。局主如果真能按命位接人,他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规规矩矩站进去的。”
“那你呢?”
“他不一定知道我该站哪儿。”
“也可能他正等一个没有位置的人。”
“所以一起去。”
两个人对视几秒。邱鹤年终于开口:“别争谁留。两个人都去,互相看着。陶先生和我留在守一斋,原物不动。蒋先生负责现实联络。”贺观星没有再拒绝。出发前,贺观星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带更多法器,而是让蒋文和把旧联运场目前的产权、出租、封闭区域和消防通道全部调出来。沈无咎看他:“不是看盘就够了?”
“盘告诉我哪里值得看,不能替我知道哪扇门归谁管。”
“挺现实。”
“玄门的人也得遵守物权。”
蒋文和很快查到,旧联运场主体属于一家已经进入清算的国有改制企业,东南几间仓房短租给汽配商户,西北零担库则因屋顶结构安全问题封闭,产权方要求任何人不得进入。
“进封闭库要手续。”蒋文和说。
“先办。”贺观星道。
沈无咎挑眉:“等手续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一边走一边办。真到现场发现有人命危险,报警救援;只是查局,不拿‘玄学’当撬锁许可证。”
沈无咎没再说。这人规矩多得烦。偏偏大多数时候,还真有道理。下午两点,一行三人到七码头旧联运场。沈无咎、贺观星、蒋文和。
没有带秦家一群人,也没有搞什么车队清场。旧场外面就是普通街道。修车铺、五金店、快餐店挤在一起,路边停满货车。东南角那个寄件柜甚至还在正常使用,一个年轻人正低头寄退货。一切普通得让人怀疑是不是找错了。贺观星没有进门。先站在人行道上辨方向。
罗盘只是辅助,真正看的还是现场。旧联运场大门朝南偏东,东南小门半开。里面能看到一条打扫得很干净的水泥路,一直通向几间仍有人使用的小仓间。西北那头则完全不同。铁丝网。锈门。
长草。一座高顶旧库被几排废弃集装箱挡了大半。
“生门这边有人气。”蒋文和说。
“正常。”贺观星道,“生门本来就主生发、经营、出入。”
沈无咎没回答。他站在东南小门外,左臂没有疼。口袋里三枚旧钱也很安静。贺观星看他:“感觉呢?”
“没感觉。”
“没感觉不是证据。”
“我知道。”
他们没有马上盯着寄件柜研究半天。先问人。东南角修车铺老板在这里干了七年,认得附近大多数快递员。蒋文和拿新件监控里那段模糊身影给他看,对方摇头,只说那天下午确实见过一个戴帽子的人在寄件柜前停得很久。
“男的女的?”
“看不准。个子不矮,穿得宽。”
“从哪边来的?”
老板想了半天,朝旧场里一指:“好像从里面出来。”这句话让三个人同时看向半开的东南小门。
“里面哪家?”
“不知道。我正换胎呢,哪能一直盯。”
线索依然不够定人。可至少那个包裹未必是从外面带到柜前。寄件者可能先在旧联运场里停留过。贺观星看向西北。纸上的死门,第一次和一个现实动作真正连上。
三人先没有进去,而是沿外围走。走到正西时,沈无咎左臂第一次发紧。很轻。他停下。再往前。
更明显。方向正是西北旧库。贺观星也停住,拿出刚才那张盘看了一眼。
“目标没错。”
“乾宫。”
“嗯。”
两个人第一次完全一致。可回到东南小门时,分歧重新出现。贺观星指着那条干净水泥路:“如果进去,走这里。盘上生门就在这一侧,现场也有人在用。我们不碰封闭物、不越警戒,只先核寄件柜和现有经营户。”沈无咎却看着门槛。门槛内侧有一小截红线。
只有两厘米。脏得发黑。夹在水泥缝里,不弯腰几乎看不见。蒋文和戴手套夹起来,装袋。和铜钱上的线粗细很像。
还不能说同源。可它偏偏出现在生门。沈无咎抬头,看向那条过分干净的路。
“贺观星。”
“说。”
“盘没错。”
“我知道。”
“生门也没错。”
“然后?”
沈无咎抬手指向东南小门。
“可你有没有想过——”
“生门从来只叫生门。”
“它没写这条生,是给谁的。”
贺观星眼神一点点沉下来。同一张盘。同一个位置。同一道门。他们终于得出了第一个真正相反的答案。
贺观星看的是门本身:生门受制,却仍优于硬闯死门;沈无咎看的却是这场局里的人——如果幕后之人本来就在等他们按盘走,那最标准的路,反而最值得怀疑。纸上的九宫没有变。变的是谁敢先把自己落进去。贺观星把罗盘收回掌心:“今天就把这件事说清。”沈无咎看着那截被封进证物袋的红线:“正有此意。”
两个人谁也没有抢着迈过门槛。这不是退缩。真正懂局的人都知道,第一步往往最贵。走对了,只是一条路;走错了,后面所有判断都会被第一步拖着走。所以这一回,他们宁肯在门外多看一分钟,也不肯为了证明谁更厉害,先替对方把局走完。盘已经落纸。
真正的落子,还在门槛之后,而谁先走错,谁就可能先成为局里下一枚棋子。
这一次,纸上的九宫终于要真正落到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