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站上凳子。凳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声音很短。他脑子里空得发木。
远处,地铁驶过的声音比平时长。拖了很久,才慢慢沉下去。
他闭上眼。眼皮底下有点发烫。最后闪过的念头是,对不起,爸,妈。又模糊地想,过了这一关,兴许就能歇一歇了。
然后,他脚下一空。
就在这一瞬,整个世界停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停了。
窗外的声音齐齐断了。楼下炒勺碰锅沿的叮当,电动车的喇叭,谁家电视里咿咿呀呀的戏,所有声响在同一刻全没了。
空气不再流动。桌上排骨饭腾起的那缕热气,凝在半空,一动不动。油味还堵在鼻子里,没散。连光也停了,昏黄昏黄的,定在那儿。
他只听见“啪”的一声,很轻。
脖子上那点力道,一下松了。他整个人摔下去,凳子翻倒,哐当一声,在这片死寂里格外刺耳。
他没死成。
陆沉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把后背湿透了。头顶那台从来不转的旧吊扇的挂钩上,垂着一根领带。深蓝色,很深,很静。他留了很多年,平时舍不得系,搬了几次家都没舍得扔。
它从中间断成两截。一截还挂在钩子上,晃。一截套在他脖子上,布料贴着皮肤,还有点温。断口的纤维是新的。
他盯着那截断掉的领带看。心口那儿缩了一下,比脖子上那道勒痕还紧。他自己也想不通,都到了这一步,为什么会先想着这根领带。
他还没回过神,门有了动静。
不是有人敲门。是他进屋时随手带上的那扇防盗门,门板内侧,自上而下,一点一点现出字来。
先是一行端端正正的标题。
《幸福里住户守则》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右手手背一阵发痒。他抬起手。
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个字。青黑色,渗在皮肉底下,端端正正。
死不了。
陆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用左手去擦,擦不掉。用指甲去抠,那字在皮肉深处,不疼,只泛着一点温热。
死不了。
他拼了命想结束,这个世界却在他手背上,盖了这么一个戳。
墙上那面镜子,正对着他。他转过头。
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他的房间。
是一栋楼。他住的这栋幸福里。楼道一层叠着一层,每一扇门、每一扇窗后头,都站着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密密麻麻,站满了整栋楼,全都一动不动,朝他这边望。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沉站在那儿,没动。
他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张开了嘴。没有声音。可他看懂了。那么多张脸,那么多张嘴,反反复复,都是同一句。
你不在名单上。
你不在名单上。
你不在名单上。
陆沉站在镜子前。手背上那三个字,还是温的。镜子里是一整栋楼的人,在对他说,你不在名单上。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守则、名单、那些人都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死成。他想死,没死掉。是有什么东西,或者是这整个世界,亲手把他从那个挂钩上拽了回来。
而这一切,是从那天上午开始的。那天是周三,再普通不过。
那天上午九点零六分,他刚打卡坐下。椅子还是凉的。电脑屏幕没完全亮起来,部门群里就@了他。
是老周。
“陆沉,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这种绷法他太熟了,熟到身体比脑子先反应。后槽牙咬紧,胃里空空地一沉。
他在这个公司干了十年。但凡老周用这种语气叫他,准没好事。
项目上的数据出了问题。方案是老周拍的板,数是另一个同事填的,最后这口锅,落到了他头上。
因为他是那个在流程末端“经手”的人。因为他没背景,不会来事,十年了还坐在开放工位最靠厕所的那个位置,消毒水味飘过来,他闻了十年。也因为他这种人最好捏,捏了也不会怎么样。
老周办公室里开着空调,风直往人身上吹。话说得很客气。
“小陆啊,这个事……”老周顿了一下,“公司总得有人担。”
“你是老员工了。这个时候,态度最重要。”
“你主动提,离职证明我让HR给你写好看点。N+1就别想了。你也不想把事情闹得难看,对吧?”
陆沉站在那张办公桌前面,没说话。
他想说这个方案他当时反对过,邮件还在。数据不是他填的,加班记录他能打三百页。他在这儿干了十年。十年。
最后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音。
“嗯。”
十年了。他很早就学会了一件事,说了也没用。喉咙里干得发紧。
HR是个比他小六七岁的姑娘,公式化地念了一遍流程,身上一股很淡的香水味。末了抬头看他。
“陆哥,你在这儿签个字就行。”
他签了。笔有点滑。他的手常年是凉的。
“工牌也交一下吧。”姑娘又说。
他低头,把挂在脖子上的工牌摘下来。挂绳从后颈蹭过去。递过去之前,他看了一眼。
照片是十年前入职那天拍的。二十出头的人,西装还是借来的,眼睛是亮的,嘴角绷着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塑料壳的边角磨得起了毛。那根挂绳,这些年换过三四回。
他把工牌放在桌上,没再看。
中午他没吃饭,在楼下花坛边上坐了四十分钟。花坛里有股湿土的味。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一个字。
“爸”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才接起来。
父亲不知道他被开了。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很远。照旧是那几句。这个月该往家打的钱,你妈那个不能停的药,隔壁谁家儿子又在县城添了房,你什么时候能带个人回来。
“我跟你妈都这把年纪了……”父亲停了一下,“还得为你操心。你也争口气。”
陆沉握着手机,没吭声。过了几秒,才说。
“嗯。”
他没说自己上午刚签完离职。没说卡里只剩一万八千块。没说胃又疼了一上午,疼到直冒冷汗。
挂了电话,他在花坛边又坐了一会儿。那天太阳很好,春天的,落在人身上是暖的。他却坐着不动,手脚一直凉着。
也就是那一刻,他冒出一个念头。
够了。
不是冲着哪一件事。是冲着十年。是一天又一天,闹钟、地铁、工位、外卖、加班、关灯、躺下、再被闹钟拽起来,一盘卡带,循环了三千六百遍。是他眼里那点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是上个月体检,医生翻着单子皱眉,说他这胃、这睡眠、这血压,是四五十岁人的身子。是他有天早上照镜子,看见鬓角一根白头发,拔掉了,过几天又发现几根,拔不过来。
他读过书,双一流,学的是认知科学。毕业那年,导师在酒桌上说,满桌都是酒气,你们这一届,是要去改变点什么的。
十年过去,他什么也没改变,只被改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一身洗不掉的班味,眼神是灰的,走路贴着墙,群里一@就心头一紧,父亲来电,他得先停两秒才敢接。
他想,这世上的人,是不是都这么活?
是不是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刑罚。
他甚至顺着往下想。也许死了才好。也许眼前这个世界才是假的,是底下那个地方。人从这儿咽了气,才能去一个不必再这样熬着的去处。
这个念头一冒头,就再没压下去。他喉咙里发紧。
晚上他没回公司交接,也没找谁说话,坐地铁回了幸福里。车厢里风很大,吹得眼睛干。
幸福里是片城中村,二十多年的老居民楼,墙皮发黑,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巷子里一股油烟味。他住302,一个带独卫的单间,一千二一个月,窗户正对着对面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
路过楼下常去的那家快餐店,老板娘从窗口给他装了份排骨饭。二十八块,现买的,油味很重,还冒着热气。
“小陆,今天回得早啊?”
“嗯。”他接过来,隔了一下才说,“累了。”
上楼,楼道里一股潮味。开门,进屋。他把饭搁在桌上,没动。
屋里很静。墙上一面镜子,桌角堆着空了的胃药板,旁边还压着一枚旧硬币、一张磨得看不清年份的小票,衣架上挂着两件衬衫,领子都磨毛了。
他在床沿坐了很久。那份饭慢慢凉透。他看着窗外那堵墙。
后来他站了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他没觉得什么。心里头没什么动静。他不想再等明天了。明天和今天不会有两样,后天也不会。
接下来的事,他后来怎么也想不真切。脑子里只剩几个零碎的画面。他打开床底那只旧箱子,箱子里一股樟脑味,从最底下翻出了那根深蓝色的旧领带。
再后来的事,他自己也想不真切了,只记得自己站上了凳子。然后,世界停了。
等他再能听见声音的时候,他已经摔坐在地板上,地板冰凉。凳子翻倒在一旁,脖子上松松地套着半截断掉的领带。门板上的字、手背上的字、镜子里的那栋楼,一样一样,重新落进他眼里。
他坐在地上,缓了很久。后背贴着墙,凉。
换作上午,他大概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可现在,死过一次又被退回来的陆沉,盯着手背上那三个字。胸口那团憋了十年的东西,底下动了一下。他坐着,没出声。可他还是坐直了。
他咧了咧嘴,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死都不让死。”
他抬起眼,看向那扇写满规矩的门,看向镜子里那栋沉默的楼,一字一顿。
“行。”
“那我偏要看看,你们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