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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下山

孤岛生门唐门飞雪123 4569字2026年10月21日 13:00

山道上的雾气越来越浓。

莫少阳走在最前面,绣春刀斜挎在背后,刀鞘上的铜扣被汗水浸得发暗。

夏雨翎跟在身后三步远,右手食指缠着布条,青灰色的痕迹从布条边缘渗出来,像墨水滴在宣纸上。

她没喊疼。但莫少阳听到了她牙齿打颤的声音。

大副走在最后,左手一直插在冲锋衣口袋里,额头全是冷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十月的山风很凉,不是热的。

“还有多远?”大副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哑得像砂纸磨铁。

“快了。”莫少阳没回头,“码头就在山脚下。”

老鬼走在夏雨翎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双手插在裤兜里,脚步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

莫少阳注意到老鬼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细细的伤口。不是新的,伤口边缘发黑,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老鬼。”莫少阳喊了一声。

“咋了?”

“你手怎么了?”

老鬼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看了看。“没啥。刚才搬箱子划的。”他把手塞回口袋。

莫少阳没再问。

山道拐了个弯,码头出现在视野里。

三艘救生艇停在岸边,铁皮船身被海水泡得发锈,缆绳拴在木桩上,随着海浪轻轻晃。

公孙映雪站在码头尽头,背对着他们,面朝大海。白色连衣裙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你们来了。”

莫少阳停下脚步。“船准备好了?”

“三艘。”公孙映雪指了指岸边,“每艘能坐六个人。油加满了,淡水也带了。”

夏雨翎走到她面前。“你不走?”

公孙映雪笑了笑。“我走不了。”

“什么意思?”

“门封了,但引力还在扩散。”公孙映雪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五海里之内,海面会塌陷。你们必须在塌陷之前驶出五海里。”

莫少阳皱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过。”公孙映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第一百三十七次循环里,我上过船。船开了不到两海里,海面裂了。我们全掉下去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这一次,我不走了。”

夏雨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公孙映雪摇了摇头。“别劝我。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

“谁?”

“上野健二。”公孙映雪说,“他还没死。他在门里面。我能感觉到。”

莫少阳没说话。他看向海面。

海水很平静。但平静得不对劲——没有浪,没有波纹,像一面镜子。

“走吧。”他转身走向救生艇,“再拖下去,海况会更糟。”

大副第一个上了船,坐在船尾,左手还插在口袋里。莫少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抖。

老鬼第二个上船,跳上船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孙映雪。“真不走?”

公孙映雪摇了摇头。

老鬼咧嘴笑了笑。“那你自己小心。”

夏雨翎第三个上船,踩上船板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莫少阳伸手扶住她,她的手腕很凉,脉搏跳得很快。

“你还好吗?”

“没事。”夏雨翎甩开他的手,“走。”

莫少阳最后一个上船,坐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码头。

公孙映雪还站在那里,白色连衣裙在海风里飘。她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然后她转身,朝岛上的方向走去。

莫少阳收回目光。“开船。”

大副发动了马达。救生艇突突地响起来,船身震动,缓缓离开码头。

莫少阳看着岛屿在视野里越来越小,青铜门所在的山峰被雾气遮住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我回来接你。”他低声说。

海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他身后,岛屿的方向,码头角落有一艘拴着缆绳的小艇。

公孙映雪走到小艇旁边,蹲下来解缆绳。手指碰到绳结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前方海面上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莫少阳的救生艇。

然后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铜钱,右手掌心贴着冲锋衣口袋,那枚祖母留给她的铜钱,正面刻着“死门”。

从石牌坊开启的那一刻起,铜钱就烫得她大腿发麻,像一块烧红的铁。

她不能告诉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她的家族从明代起就是这扇门的守门人,动情会松动封印,她越在乎他,死门就越容易开。

所以她必须冷着,必须保持距离。一臂。永远一臂。

但眼下,他要走下去了。

她攥紧铜钱,解开缆绳,发动了小艇的马达。

小艇的引擎声在海面上突突地响起来,她远远地吊在救生艇后面。不靠近,也不拉开。就是跟着。

夏雨翎坐在救生艇上,打开平板电脑,屏幕亮起,蓝幽幽的光映在她脸上。“卫星信号为零。GPS定位飘移。指南针在转圈。”

“能发求救信号吗?”

“发给谁?”夏雨翎抬头看了他一眼,“海上救援?告诉他们我们在一个不存在的岛上,现在在一艘只能坐六个的救生艇上,

船上有三个被异常实体抓伤的感染者?”

莫少阳没吭声。他看向船尾。

老鬼蹲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面朝海面。他的右手垂在船舷外面,指尖浸在水里。

莫少阳注意到老鬼的右手指尖已经全黑了,像泡了墨汁的毛笔头。

“老鬼。”他喊了一声。

老鬼没回头。

“老鬼!”

老鬼猛地一哆嗦,把右手从水里抽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咋了?”

“你手别泡水里。”

“凉快。”老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这海水不冷。温的。”

莫少阳皱了皱眉。十月的南海,海水温度顶多二十五六度,泡久了会抽筋。老鬼说温的。

他探身到船舷边,伸手摸了一下海水。温的。不是二十五六度。是三十多度。像泡温泉。

“不对劲。”他缩回手,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黑指甲沾了海水,没有冒烟,但指甲边缘的黑色似乎深了一层。

夏雨翎也把手伸到船外试了试。“确实温。而且——”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看指尖,“水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黏的。”她搓了搓手指,“像稀释了的胶水。”

莫少阳凑过去看。她的指尖上沾了一层透明的黏液,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闻了一下。没有味道。但触感和青铜门缝里渗出来的黑液很像,只是颜色不同。

“归墟在扩散。”他低声说,“门虽然封了,但海水已经被污染了。”

大副突然骂了一句。

“怎么了?”

“舵卡了。”大副用力扳舵盘,舵盘纹丝不动,“有东西在水底下拽。”

船速慢下来了。马达还在响,但螺旋桨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转速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一种沉闷的嗡嗡声。

“倒挡!”莫少阳喊。

大副把挡杆推到倒挡。马达空转,船没动。

海面开始变了。救生艇周围的水域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不是海浪推的,是从底下往上涌的。

像有一台巨大的水泵在水下启动,把水流往一个方向抽。

“漩涡?”夏雨翎趴到船舷上看。

不是漩涡。水面在下降。不是局部的漩涡,是整个海面在往下沉,像浴缸拔了塞子。

“操。”莫少阳站起来,腿撞到船舱壁,“底下在漏。归墟的引力。门封了但引力还在往外扩。”

“五海里!”夏雨翎喊,“公孙映雪说过,引力范围五海里!我们还没出去!”

莫少阳抬头看了一眼方向。岛屿早就看不见了,被晨雾吞得干干净净。

但海面下沉的速度在加快,救生艇开始倾斜,船头朝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进了水里。

远处海面上,公孙映雪的小艇也在往下沉。她没有掉头。她在加速。

“跳船!”莫少阳一把拉起夏雨翎。

“往哪游?水底下有东西在吸!”

“往外游!远离下沉中心!”

大副已经翻过船舷跳下去了。老鬼慢了一步,他的右手突然僵在船舷上,像被焊住了。

莫少阳回头看了一眼,老鬼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一根透明的黏液丝连着水面,把他往船外拽。

“老鬼!松手!”

“松不了!”老鬼的脸涨成紫红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它粘住了!像胶一样!”

莫少阳抽出绣春刀,一刀砍下去。刀锋碰到黏液丝的时候,黏液发出一声尖细的嘶叫,像指甲刮玻璃。丝断了。

老鬼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滚,撞在船舱壁上。

“跳!”

莫少阳拽着夏雨翎翻下船。海水裹上来,温热的,黏的。

他拼命往下沉的反方向游。夏雨翎跟在他后面,蛙泳的姿势很标准,但速度不够快。水里的黏性太大了,像在糖浆里划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救生艇已经不见了,被水面吞了。

大副在十几米外的地方扑腾,老鬼在他旁边,两个人像两只落水的老鼠。

更远处,公孙映雪的小艇被水面吞没了,但他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水里翻了一下,不见了。

然后海面裂开了。不是裂开,是塌陷。一大片水域像被无形的手按下去,形成一个碗状的凹陷。

凹陷的中心,海水变得透明了。

莫少阳透过水看到了底下——不是海底,是建筑。

灰色的混凝土墙壁,生锈的铁门,一条巨大的管道从墙壁里伸出来,像一根断了的肠子,黑水从管道口涌出来,汇进海里。

“那是什么?”夏雨翎游到他身边,喘着粗气。

“日军基地。”莫少阳的瞳孔缩了,“不是岛上的那个。是水下的。”

水下的混凝土结构在下沉的漩涡中暴露出来,管道口像一张张开的嘴,黑水从里面喷涌而出。

莫少阳感觉自己的腿被一股水流卷住了,不是往下拽——是往管道口的方向拉。

“别被吸进去!”他拼命蹬水。

但水流太强了,像一条河倒着流。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管道口滑过去。

夏雨翎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但她的力气太小了,反而被他一起拖着走。

“莫少阳!”她尖叫。

他扭转身子,在滑过管道口的一瞬间,伸手抓住了管道边缘的锈铁。

铁锈扎进掌心,血渗出来,但他没松手。夏雨翎被他拽住了,挂在管道口外面,双腿在水流里乱蹬。

“大副!老鬼!”他吼。

大副在更远的地方,被水流推着往这边漂。老鬼已经不见了。

“老鬼呢?”

“没看见!”大副呛了一口水,“他刚才还在我后面!”

莫少阳咬着牙,一手抓着管道边缘,一手拽着夏雨翎。

水流从管道里冲出来,打在他的胸口上,像一堵墙。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在打滑,血和锈混在一起,手掌像抹了油。

就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白得发冷的手,手指修长。它抓住了夏雨翎的后领,往上提。

是公孙映雪。

她从水里冒出来,浑身湿透,白色连衣裙贴在身上,头发散着。

她的右手掌心在发红,印记透过湿透的布料隐隐发光。她的嘴唇发紫,但眼神很稳。

“拉她上去!”她喊。

莫少阳来不及想她怎么在这里。他松开夏雨翎,腾出手,双手托住夏雨翎的腰,往上顶。

公孙映雪拽着夏雨翎的后领往上拉。两个人合力,把夏雨翎塞进了管道口。

夏雨翎翻进去,回头伸手。公孙映雪把莫少阳的胳膊一拽,两个人一起被水流冲进了管道。

管道里是黑的。水从头顶灌下来,灌得睁不开眼。

莫少阳抓住管壁上的铁梯,另一只手没松开公孙映雪。她的手腕冰凉,铜钱隔着口袋硌着他的虎口。

“上去!”他喊。

公孙映雪先爬。她的动作比夏雨翎快得多,手脚并用,像练过无数次。

爬了大概二十级,头顶出现了光。昏黄的,日光灯的光。

她从管道口翻了出去。莫少阳跟在后面,爬出管道口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起头。夏雨翎蹲在墙角,咳得满脸通红。

公孙映雪站在他旁边,浑身湿透,右手插进口袋,掌心贴着铜钱。她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几乎透明。

大副从另一个方向爬了上来,浑身滴水,靠在门框上喘气。

老鬼没上来。

“这是哪儿?”夏雨翎吐出一口海水,抬头看他。

莫少阳站起来。他的绣春刀还在后腰上,没丢。他拔出来,刀身的青光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只剩一丝微弱的蓝光。

他转身看向墙壁。然后他停住了。

墙上全是血手印。不是画的,是真正的血。一层叠一层,从墙根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整面墙。

有些手印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干透了。有些还是鲜红的,像刚按上去的。手印的大小不一,有成人的,有小孩的。

而在手印之间,是扭曲的人脸涂鸦。用血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脸。

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嘴,像在尖叫,有的眼睛被抠掉了,留下两个黑洞。

“这他妈是什么地方?”夏雨翎也站起来了,走到墙前面,伸手想摸。

“别碰!”莫少阳一把拉住她。

太迟了。她的指尖已经碰到了墙面上最近的一个手印。

血手印动了。不是风干的血,是湿的。

她的指尖碰上去的时候,血像活了一样,沿着她的手指往上爬了一寸。

然后,停住了又缩回去,重新变成墙上的一个印子。

夏雨翎的手僵在半空。她慢慢缩回手,低头看。

指尖上沾了一丝红色。但不是血,是比血更稠的东西,像糖浆,像管道里的黏液。

“它在看我。”她低声说。

“谁?”

她指了指墙上那张最大的涂鸦。一张人脸,占了半面墙。

眼睛是两个黑洞,但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像瞳孔,像活人的眼睛。

那张脸的嘴角慢慢弯了上去,在笑。

(第一卷终·第15章)

唐门飞雪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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