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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二叔的手

我的二叔是风水大师龚博然123 2565字2026年10月03日 13:02

第二天一早,二叔把堂屋收拾干净,八仙桌上摆了罗盘、朱砂、符纸和一支毛笔。

“过来。今天教你画符。”

我走过去坐下。二叔把黄符纸铺在桌上,又拿了一个小碟子,倒了一点朱砂,加了水,用指头慢慢化开。朱砂在水里洇出一圈一圈的红,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然后他把毛笔递给我。

“先看你画。”

我拿起笔,蘸了朱砂,在符纸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的蚯蚓。

二叔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符纸拿过去,放在一边。

“看我的手。”

他把毛笔拿起来,右手悬在符纸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落笔,一笔到底,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中间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笔画很粗,墨色很匀,像刻上去的。

画完,他放下笔。

“看出来没有?”

“你的手很稳。”

“再想。”

我又看了看那两道符。我的那道,笔画断断续续,朱砂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二叔的那道,从头到尾粗细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你的气,从头到尾没断过。”

二叔点了点头。

“画符不是画画。画画可以改,可以修,可以涂。画符不行。一笔就是一笔,气断了,符就废了。”

他把我的那道符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然后撕了。

“这道不行。再来。”

我画了第二道。比第一道好一点,但中间还是断了一次。二叔又撕了。

“再来。”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画到第八道的时候,我的手腕酸了,手指也僵了。但那一笔总算没有断。

二叔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放在一边。

“这道留着。”

“能用吗?”

“不能用。但可以留个纪念。”他把那张符纸夹进旧本子里,“你第一次画出一道不断的符。以后画多了,回头看看,知道自己是咋个一步步走过来的。”

我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二叔的手。

他的手很粗。指节特别大,像竹节一样鼓出来。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黄黄的,硬硬的,跟牛皮一样。指甲很短,剪得贴着肉。指甲缝里有一圈洗不掉的红——朱砂染的,几十年了,一层一层渗进去,早就跟肉长在了一起。

“二叔,你的手。”

二叔把手翻过来看了看,笑了一下。

“罗盘磨的。年轻的时候天天转罗盘,指头磨破了,长好,又磨破。后来就长了茧。茧磨厚了,就不疼了。”

他把手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

“朱砂染的。用了几十年,洗不掉了。你奶奶以前还说我,手伸出来红红的,像杀猪匠。”

我看着他的手。那双手给人迁过坟,画过符,点过穴,握过无数人的手。申家老大的病好了,握过这双手。曾老三得了银元,握过这双手。刘妇人的儿子娶了媳妇,握过这双手。陈建国开了奔驰来,给这双手磕过头。

“二叔,你的手画了多少道符?”

“记不清了。”

“几千道有吧?”

“几万道。”

二叔把毛笔洗了,朱砂碟收了,符纸叠好放回帆布包里。然后他从包里摸出那个旧本子,翻到中间某一页。

“有一年,我画了一道符。那道符画了七天。”

“七天?”

“七天七夜。”二叔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画符本来是很快的事,一笔就完。但那道符不一样。那道符,每一笔都要用气。气不够,笔就落不下去。落不下去,就得停。停了,就得等气养回来。养回来,再落笔。”

“什么符要画七天?”

二叔没回答,走到堂屋门口,往外看了看。远处的山在午后的光里泛着青,云很低,压在山脊上。

“那道符,是给一个人种生基。”

我心里一跳。种生基。二叔第一次在我面前主动提这三个字。

“种生基……是什么?”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在八仙桌对面坐下来。

“种生基,就是种命。”

他把手放在桌上,十根手指摊开,看着自己的掌心。

“你晓得人死了要葬。葬在哪里,地气就养哪里。葬得好,后人发。葬得不好,后人败。这叫阴宅。”

我点头。

“种生基,就是把活人当死人葬。把人的头发、指甲、贴身衣服,找个风水宝地埋下去。地气养这些东西,就等于养这个人。这叫种生基。”

“活人也能葬?”

“能。但不能乱葬。”二叔把手翻过来,看着指甲缝里那圈红,“种生基是改命术里最凶的一种。做一次,折一次寿。不是折一年,是三年起步。”

“你做过?”

“做过一次。”

二叔说完这句话,不说了。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又往外看。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那道符画了七天,就是种生基之前用的。叫‘续命符’。符画完了,种生基才能开始。种生基做完了,符要烧掉。烧的时候,要看着烟往哪个方向飘。烟往上,命就续上了。烟往下,命就续不上。”

“你那次,烟往哪飘?”

二叔转过来看着我。

“往上。”

“那续上了吗?”

“续上了。”二叔说,“多活了七年。”

“那人是谁?”

二叔没回答。他走回来,把旧本子合上,放回帆布包。然后他把帆布包挂在墙上,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

“一个不该死的人。”

“为什么不该死?”

“因为他还没活够。”

我不问了。我知道二叔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堂屋里静下来了。香炉里三炷香还在烧,烟气细细的,从香头升起来,在神龛前绕了一个弯,往窗户飘过去。

我看着二叔的背影。六十岁的人,坐在门槛上,背有点驼。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鼓着,掌心朝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那双手,画了七天符。那双手,种过一次生基。那双手,替一个人多买了七条命。而那七年,是二叔用自己的寿换的。

“二叔。”

“嗯?”

“你那次种生基,折了几年?”

二叔没回头。他抬起右手,比了一个数。

五。

“五年?”

二叔点了点头。

“值吗?”

“值。”二叔把手放下来,“他多活了七年,看到了女儿出嫁,看到了儿子考上大学。七年,够做很多事了。”

“那你呢?”

“我?”二叔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的波纹,转瞬就没了。

“我无儿无女,无牵无挂。少活五年,多活五年,都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了,做饭。”

那天晚上,我又翻开了那个旧本子。我一页一页地找,想找到二叔种生基的记录。翻了很久,终于在1996年那一页上,看到了一行小字。

“1996年,种生基一次。符画七日。烟上。折寿五年。人名不记,事情不记。但记住那道符。”

下面画了一道符。笔画很粗,歪歪扭扭的,像是二叔的手在发抖。

我盯着那道符看了很久。二叔说,画符手要稳,气要足,一笔到底,不能断。但那道符,笔画断了很多次。

二叔画那道符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说的那个“不该死的人”,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把这道符画在本子上,却不肯写名字?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帆布包里。那个红布包还在最底下,用红绳系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知道,红布包里的东西,跟种生基有关。

但二叔不肯说。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远处传来二叔关门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轻。

最后,是风吹过门框,“咯吱”一声。

像小黑的铃铛。

龚博然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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