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外公的故事讲完那天晚上,二叔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旧本子,翻到第一页,递给我。
“你看这行字。”
本子的第一页,最上面,用毛笔写了一行字,墨迹已经很旧了,但字迹工工整整的,跟二叔平时歪歪扭扭的字完全不一样。
“不主动看事,不贪财,不害人。”
九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落款,就那么孤零零地写在第一页。
“三外公写的?”
“嗯。收我为徒那天写的。他说,这三条规矩,背下来。背不下来,就别学了。”
“你背了多久?”
“一个晚上。”二叔把本子拿回去,“第二天早上背给他听。背完了,他说,记住了?我说记住了。他说,记住了就守一辈子。”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八仙桌上。
“守了四十八年。”
“一条都没破过?”
二叔想了想。
“破了半条。”
“哪半条?”
“不主动看事。”二叔说,“三外公说不主动看事。我做到了。但有一次,我差点主动了。”
“什么时候?”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
“你奶奶走之前那年。村西头王老六的爹,病得快不行了。我去看了他一眼,回来之后好几天睡不着。我看出他家的祖坟有问题,坟头正对一条新修的沟渠,沟渠的水直冲坟头。这是水冲煞,主后人病痛。但我没跟王老六说。因为三外公说,不主动看事。人家没请你,你不能开口。”
“后来呢?”
“后来王老六的爹走了。走了之后,王老六的娘摔断了腿,他弟弟疯了。他才来找我。我去看了坟,就是那个水冲煞。我帮他把沟渠改了道,坟头砌了一堵矮墙挡住。但晚了。人已经出事了。”
二叔停了停。
“那次之后,我想了很久。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规矩要是破了,就不是规矩了。我想了三天,最后还是决定守。因为三外公说,不主动看事,不是不帮人,是等人开口。人家不开口,心就没动。心没动,你帮了也白帮。”
“那你后来有没有再遇到过这种事?”
“有。好几次。”二叔说,“有几次我看出人家风水有问题,但人家没开口。我就忍着。有的后来来找我了,有的没来。没来的,后来出了事。我心里难受,但规矩还是守。”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旧本子,翻到中间某一页。
“1996年,邻村周家,水冲煞。看了,没说。半年后周家老人走了。心里不好受。但规矩不能破。”
就这么一行字。
“二叔,你后悔吗?”
“后悔没用。”二叔说,“规矩就是规矩。破了,我就不配拿这个罗盘。”
他把本子放回帆布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把旧匕首,三外公开过光的。
“再说第二条,不贪财。”
二叔把匕首放在桌上,刀鞘是牛皮做的,已经发黑了。
“三外公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句话。他说,全儿,咱们这行,发财的多了。但发财的,都守不住。你晓得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财是气。气来了,你贪了,气就堵了。气堵了,财就变成了灾。”
二叔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差点贪了。
“那是1989年。武隆有个煤老板,请我去看阴宅。我给他点了一处‘金线吊葫芦’,他后来发了大财。发了之后,他来找我,说给我十万块,让我再给他点一处更好的穴。”
“十万?1989年的十万?”
“嗯。那时候一万块就是天文数字了。”
“你收了?”
“没收。”二叔说,“我跟他说,穴是有数的,不能多占。你占了这一处,就不能再占第二处。多占了,地气就不均。不均,就要出事。”
“他信了?”
“不信。他觉得我是嫌少,又加到十五万。我还是没收。最后他找了个广西的地师,点了另一处穴。葬下去半年,他的矿出了事故,死了三个人。矿被封了,他赔得倾家荡产。”
“后来呢?”
“后来他来找我,说后悔没听我的话。我没说什么。有些事,说一次就够了。说多了,人家嫌你烦。”
二叔把匕首收回去。
“我给人看事,从来不主动要钱。人家给多少收多少。有人给多了,我退回去。有人给少了,我也不说。有人不给,我也看。三外公说,帮人是积德,不是做买卖。你收了钱,是交易。不收钱,才是积德。”
“那你收的那些钱呢?”
“够用就行。”二叔说,“剩下的,帮人。你奶奶修桥那笔钱,是我给人看事攒的。陈阿婆的药钱,是我给人看事攒的。你上大学那年,我给了你妈两千块,也是我给人看事攒的。”
我愣住了。我上大学的时候,我妈给过我两千块,说是二叔给的。我以为那是二叔的积蓄。现在才知道,那是他一次一次给人看事,十块二十块攒出来的。
“第三条,不害人。”二叔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他把匕首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
“这条规矩,是三外公说得最重的。他说,咱们这行,可以帮人,可以不帮人,但不能害人。帮人是积德,不帮是本分,害人是造孽。造了孽,天看着。”
“有没有人找你害人?”
“有。”二叔说,“2003年,有个老板找我,说给我二十万,让我在他对手的商铺门口埋一样东西。我当场就翻脸了。”
“埋什么?”
“一根骨头。”二叔说,“跟小黑吞的那根一样。活人的骨头,埋在人家商铺门口,叫‘绝户煞’。埋下去,那家商铺三个月内就要关门,老板还要出事。”
“你翻脸之后呢?”
“那个老板走了。后来他找了别人。那家商铺果然关了门,老板出了车祸,腿断了。”
“那个老板呢?”
“三年后,他的公司也垮了。自己查出了癌症,没到半年就走了。”
二叔转过来看着我。
“子铭,你记住。咱们这行,有本事的人多,但有规矩的人少。本事是刀,规矩是刀鞘。没有刀鞘的刀,伤人伤己。”
他走回八仙桌旁边,把匕首放回帆布包,又把旧本子放在最上面。
“三外公传我三条规矩。不主动看事,是尊重天命。不贪财,是守住底线。不害人,是对得起良心。这三条守住了,罗盘才拿得稳。守不住,罗盘就是废铁。”
他把帆布包挂在墙上。
“我守了四十八年。破了半条,但没破到底。”
“二叔,你怕不怕哪天守不住了?”
二叔看了我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
“怕。”他说,“但我更怕对不起三外公。”
他走进灶房,传来生火的声音。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神龛上师父的罗盘和奶奶的遗像。三炷香还在烧,细细的烟气升起来,在神龛前绕了一圈。
不主动看事,不贪财,不害人。九个字,守了一辈子。破了半条,但没破到底。
二叔说,他更怕对不起三外公。
我忽然想,三外公把帆布包和罗盘传给二叔的时候,是不是也怕?怕二叔守不住?怕二叔贪了财,害了人,破了规矩?
但二叔守住了。
四十八年。十条人命。一个帆布包。一个旧本子。一根头发。
还有那个红布包里的木头。
我攥着那块木头,木头上的符硌着手心。
二叔在灶房里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然后是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但门框上的铃铛,被风吹得响了一声。
像在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