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六十岁生日那天,我天没亮就起了床。
其实我一夜没怎么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小黑,是那根红布包里的头发,是二叔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山的背影。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听见灶房里有动静。二叔已经起来了,在烧水。我穿好衣服出去,看见他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松枝。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今天你过生。”我说。
二叔头也没抬:“嗯。”
“六十大寿。”
“嗯。”
“我进城给你买个蛋糕。”
“浪费钱。”
“六十岁就一次。”
二叔把最后一把松枝塞进灶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随你。”
我搭了村里的顺路车去涪陵城里。在蛋糕店挑了半天,选了一个最小的。上面什么花哨的东西都没有,就是白奶油,中间用巧克力酱写了“寿”字,插了一根蜡烛。六十块。我想买瓶酒,又想着二叔平时只喝一小杯,就没买。出来的时候经过菜市场,看见有卖排骨的,买了一斤。陈阿婆炖的排骨汤,二叔喝得最干净。
回去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二叔把堂屋收拾过了,八仙桌上干干净净的,神龛上的香灰也换了新的。他坐在门槛上,正在用砂纸磨罗盘的边缘。那个罗盘用了三十多年,铜面磨得发亮,边缘有些发毛,二叔隔一段时间就磨一次,每次磨得极慢极仔细。
“回来了。”
“嗯。”
我把蛋糕放在桌上,又把排骨递过去:“晚上炖汤。”
二叔看了一眼排骨,没说浪费钱。他接过去,拎到灶房挂了。
整个下午,二叔都在磨那个罗盘。我坐在院坝头,看着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移。秋天的太阳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老黄葛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在地上打着旋。
陈阿婆来了一趟,端了一碗红烧肉,放在石桌上,骂了一句:“六十了,还是个犟拐拐。”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二叔把罗盘收好,洗了手,在八仙桌边坐下。我把蛋糕放在桌子中间,拆开盒子,插上蜡烛。蜡烛是红色的,细细的一根,立在白奶油上。
“点不点?”
“点嘛。”
我点了蜡烛。火苗跳了一下,稳稳地亮起来。堂屋里暗,只有这一根蜡烛的光,照在二叔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忽明忽暗。
“许个愿。”
二叔看着蜡烛,没动。
“二叔,许愿。”
“许什么愿。”
“随便,你心里想什么就许什么。”
二叔闭上眼睛。闭了很久。久到蜡烛烧了一小截,蜡泪滴在奶油上,凝成一小团。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堂屋里一下子黑了。黑暗中,我听见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吃蛋糕。”
我切了两块。二叔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
“蛋糕都甜。”
他把那块蛋糕吃了。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吃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吃完,他把盘子放下,看着门外。
天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山路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门框上的铃铛,被晚风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二叔。”
“嗯。”
“你今天许了什么愿?”
二叔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外面。
“子铭。”
“嗯。”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刚从师父那出师没几年。那时候我想过很多东西。想过娶媳妇,想过生个娃,想过把天水官人的老屋翻修一下。”
他顿了顿。
“后来都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你奶奶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二叔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她说,全儿,你帮了那么多人,咋个自己就……话没说完,人就走了。但她想说什么,我晓得。”
“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咋个自己就没得后。”
堂屋里静了。香炉里三炷香还没烧完,细细的烟气从香头升起来,在黑暗中看不见,但闻得到。是松木的味道,清苦清苦的。
“二叔,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帮人改了那么多命。要是你不帮人改命,也许就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孤?不会穷?”二叔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黑暗中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子铭,我问你。要是你走到一个悬崖边上,看见一个人快掉下去了,你手里有根绳子,你扔不扔?”
“扔。”
“扔了绳子,你自己可能被拽下去。你扔不扔?”
我想了想。
“扔。”
二叔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的命。我看见人掉下去了,我手里正好有绳子。我不扔,我心里过不去。扔了,我可能自己掉下去。但我认。”
他转过身来,看着八仙桌上的蛋糕盒子,看着那根烧了一半的蜡烛,看着神龛上师父的罗盘和奶奶的遗像。
“六十了。这辈子干了什么?帮人看了四十年风水,改了十次命。没攒下钱,没留下后。就留下一个帆布包,一个旧本子,一根头发。”
他走到墙边,把帆布包从挂钩上取下来,放在八仙桌上。
“以后这个包,就是你的。”
我心里一紧。
“二叔……”
“不是现在。”二叔把帆布包又挂回去了,“等我走了以后。但里面的东西,我教你怎么用。罗盘怎么看,符怎么画,日子怎么择,名字怎么取。这些你都要学会。”
他坐回门槛上。
“还有那个红布包。等我走了,你再打开。”
“里面到底是什么?”
“你到时候就晓得了。”
他抬起头,看着门框上的铃铛。
“子铭。”
“嗯。”
“你心善,但别学我。”
“为什么?”
二叔没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门槛上。是那个铜铃铛,和门框上挂的一模一样。他弯腰把铃铛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递给我。
“这个给你。以后你回城里了,挂在车上。铃铛响了,就是小黑在看你。”
我接过铃铛。铜的,小拇指大小,生了绿锈。拿在手里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二叔,那你门框上的那个呢?”
“那个继续看门。”
他站起来,走进堂屋,关了灯。黑暗中,只有香炉里三炷香的火星还在亮,一明一灭的,像三只眼睛。
“睡吧。”二叔说。
我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个铜铃铛。翻了个身,铃铛响了,很轻的一声。
我忽然想起二叔许愿时的样子。闭着眼,闭了那么久,久到蜡烛都哭了。他许了什么愿?
是希望自己命长一点?是希望周秀兰过得好?是希望天水官人的门缝有人守?
还是希望,有个人记得他?
窗外,风从门框上吹过,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那个声音一直响到我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