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去了那条巷子。
夜里十一点半，铺子落了门，我揣着手电和一把改锥，从东头绕进去，蹲在斜对面那家关了门的五金店屋檐下。
风从河那边过来，带着水汽往袖口里钻。我把手插进兜里，蹲着等。
十一点五十，打印店的灯灭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又停住。我看见老板的侧影在门缝里动，像在往里搬东西，搬了两分钟，门彻底落下来，锁响了一声。
他没走正门。他从店侧面那条窄道出去，脚步声很急，皮鞋底敲在水泥上，一路到巷口，停住。
然后是一阵压得很低的声音。他在打电话。
我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两句。一句是“我不是说了我不干了吗“。另一句是“你们不能这样“。
后面那句说完，有很长一段沉默。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种笑法我听过——人被逼到墙角时，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
他挂了电话，走了。
我在屋檐下又蹲了四十分钟才回铺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还没开门，就听见外面乱。
巷口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看见打印店的卷帘门烧得发黑，变形成波浪状，门缝里往外冒白烟。
消防车没来，来了两个穿制服的，在门口贴封条。
“怎么回事。“我问旁边卖豆浆的嫂子。
“说是电路老化。“她说，“凌晨两点多烧起来的，隔壁没人住，烧了一整夜才灭。“
“人呢。“
“老板住院了。“她压低声音，“手。他冲进去抢东西，两只手都烫了。“
我站在原地看那张封条。红油印，盖得歪。
我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八点二十，我回到巷口。
围观的人散了大半。那两个穿制服的也走了，封条贴在门上，门缝还开着一条。
我伸手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尺，弯腰钻进去。
里面黑，一股焦味从四面压过来。旁边卖豆浆的嫂子昨天捂着鼻子退了五步，我站在正中间，什么都没闻到。
我只觉得呛，是烟灰进嗓子的呛，不是味。
手电照过去：柜台塌了，纸堆成一堆灰，天花板的塑料扣板垂下来一半。空气里浮着灰，光柱里一片一片地飘。
我绕到里面。收银台底下有个铁皮箱，被烧得变了形，锁扣熔在一起。
我蹲下去，用改锥撬。
撬了大概十分钟，铁皮发出很涩的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堆熔在一起的硬币，还有一块东西。
一块橡胶印章。柄已经熔变形了，印面朝上，居然还完整。
我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
一个方框，框里一个字。
和病案室那枚章上的，一样。
我把它包进手帕，塞进内兜，从门缝钻出去，把卷帘门放回原位。
出来的时候，卖豆浆的嫂子正在收摊，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进去了？“
“找个东西。“
“里头那味儿，我站外头都受不了。“她拿抹布擦桌子，“你鼻子是不是有问题。“
“有。“我说。
市二院烧伤科在四楼。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护士站后面有个护士在填单子，我问 32床。
“家属？“
“朋友。“
“进去吧，别待太久，他刚打上止痛。“
病房里就他一个人。躺在床上，两只手都缠着纱布，从手腕一直缠到指尖，像戴了两只白手套。脸上一道灰，眉毛烧掉一半。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
“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前天夜里在对面蹲了四十分钟。“他说，“我关灯前看见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火怎么烧起来的。“
“不知道。“他看着天花板，“我睡着了。醒来屋里全是烟。摸到门口，门变形了，出不去。摸到后窗，翻出去，掉在垃圾堆上。“
“你的手。“
“我回去拿东西。“他说，“店里有个保险柜，里面有点钱，还有点——“
他停住了。
“还有什么。“
他没答。偏过头，眼睛闭上了一会儿。
“小伙子，“他说，“你前天问我那个字。“
“嗯。“
“我不认得那个字。“他说，“我看了三年，一直不认得。“
“什么样的。“
他动了动手指，纱布跟着动。他试着比划，比到一半放弃了，手垂回床上。
“像个门。“他说，“一个方框，里面……我也说不清。有点像'行'字的半边，又有点像秤。我以为是哪家公司的标。“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每次来，“老板继续说，“都是三号。月初三号，凌晨或者大清早。他不打别的，就打表格。表格上都是名字。打完拿走，原件不留，复印件也不留。“
“钱给多少。“
“一张五十，有时候一百。给现钞，新的，连号。“
“他跟你说过什么。“
老板睁开眼看我。
“去年冬天，也是三号，他打完东西在门口抽烟。我出去倒垃圾，他忽然跟我说——“
他停了很久。
“他说：'老哥，你这店开得挺好。'“
“然后呢。“
“然后他说：'别打听。'“
走廊里有人推车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
“我记住了。“老板说，“我记住了三年。“
“那你为什么还给他打。“
他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挤出一堆褶子。
“我儿子在念高中。一年学费一万二。我打一份表格五十，他一个月来一次。“
他闭上眼。
“我知道那不是好东西。我就是没问。“
我站起来。
“你要什么。“他忽然说。
“什么？“
“你要什么，说。“他睁开眼，“你今天来，不是来看我的。“
我看着他缠着纱布的两只手。
“我要那份表格。“我说，“或者其中一张。“
“烧了。“
“没烧完。“
他不说话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偏头看向床头柜。柜子上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些烧焦的纸片，边缘卷曲发黑。
“护士给我收的。“他说，“我从火里抓出来的。抓了一把，就一把。“
我拿过袋子，倒在桌上。
十几片。大部分一碰就散。
我用镊子一片一片翻。
翻到第七片，我停住了。
那是一片巴掌大的纸，右下角还在，中间烧空了。右下角残留两行打印的字，很淡，能认：
……献者：陈××
日期：3/03
我把那片纸夹在指间。
“这个。“我说。
“你拿走。“他说，“反正我也要烧了它。“
“为什么。“
“因为它在我手里一天，“他说，“我就得死一天。“
我把纸片装回袋子，收进内兜，和那块印章放在一起。
走到门口，我回头。
他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两只白手套一样摊在身侧。
“老哥。“
“嗯。“
“你儿子的事，我记着。“
他没应。他闭上了眼。
出医院是下午两点。
天阴着，没下雪，空气里有一股要下的意思。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把那片烧焦的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3/03。三月三号。
小雨的手术。
我把纸收好，站起来，往公交站走。
走到一半，有人叫我。
“陈野。“
我回头。
赵四海站在马路对面，藏青唐装外面罩了件黑羽绒服，领子立着，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很旧，边角磨得发白。
他没过来，隔着马路看我。
我走过去。
“你跟着我。“我说。
“我在等你出来。“
“等我干什么。“
“给你看个东西。“
他把布包提到胸前，解开。里面一层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枚铜钱。
不是新的。边缘磨圆了，中间一个方孔，孔里塞着一点黑色的东西。
我认得那玩意儿。和我抽屉里那枚，一模一样。
“哪儿来的。“
“捡的。“
“赵四海。“
“河边。“他说，“上个月冰化了，我从淤泥里挖出来的。“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在抖，羽绒服的袖口跟着一起一伏。
“你想让我称。“我说。
“嗯。“
“我不称。“
“为什么。“
“因为称了你就没了。“
他愣住。
“什么意思。“
“这东西不是你的。“我说，“你从河里把它挖出来那天，你就已经上账了。你现在让我称，我称出来的不是它的数，是你的数。“
他没说话。风把他领子吹起来一点。
“你递过帖。“我说。
他的脸一下白了。
“你从哪儿——“
“你踩烟的时候犹豫了。“我说，“你在我铺子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就为了看我一眼。“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他把布包重新裹上，往怀里又拢了拢，像护着什么东西不被风拿走。
“三次。“他说。
“什么。“
“我递了三次帖。“他说，“头一次他们让我回去等。第二次说我不够。第三次——“
他停了。
“第三次什么都没说。我把帖递进去，第二天帖出现在我家门口，上面多了一行字。“
“什么字。“
“你爸的名字。“
马路上一辆车开过去，溅起一片水。
“三年前，三月十七。“他说，“你爸也递过帖。那天我在衡门后巷，我看见他进去的。“
“然后呢。“
“我在巷口等了一夜。“他说，“天亮的时候，巷子里没人。地上有一摊水，从巷头拖到巷尾。“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他说，“我说过三次，三次你都不信。“
我想起第八章。他站在我铺子门口，说“你那秤，我们东家要“。
那时候我以为他在威胁我。
“赵四海。“我说，“你要什么。“
“我要进去。“
“就这个。“
“就这个。“
“你拿什么换。“
他没答。他低头看自己怀里的布包，看了很久。
“我拿这个。“他说。
“这不是你的。“
“我知道不是我的。“他说，“但它是从你家的账上流出去的。你爸的东西，我捡到了。我把它还给你，你带我进去。“
“我不带你进去。“
“为什么。“
“因为我进不去。“我说，“我连门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你不知道，“他说，“但有人知道。“
“谁。“
“三号那天来取货的那个人。“他说，“每个月三号凌晨，他从南边那条巷子进来。“
“你跟着他。“
“我跟过一次。“他说，“跟到第五个路口，我回头，发现我在原地。地上有我的脚印，只有往前的，没有回来的。“
风停了。天更阴了。
“陈野，“他说，“我不是想害你。我是想活。我这辈子做过很多烂事，我知道。但我不想这么死。“
“你怎么会死。“
“因为我第四次要递帖了。“他说，“这一次，我打算割自己一样东西。“
“割什么。“
他不回答。
他把布包塞进怀里，转身要走。
“赵四海。“我叫住他。
他停下。
“那枚铜钱，你别再碰它。“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称过一次了。“我说，“九两二钱。它记着我。你现在碰它，它也会记着你。“
他背对着我站在原地，肩膀动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走得很快，羽绒服下摆扫过积水，溅起一小片泥。
我站在马路中间，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
回铺子天已经黑了。
我落门，开灯，把内兜里那块印章掏出来，放在柜台上，印面朝上。
一个方框，框里一个字。
我不认得。
我又把那片烧焦的纸放在旁边。3/03。
然后我把柜台底下那杆铜秤抱出来，放在桌上。
我没称任何东西。我就是把它放在那儿，看着它。
秤盘是空的。
我盯着那个空盘子，盯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
嗒。
一滴水，落在铜盘上。
我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
我掏出账纸，在“滴“那一列下面画了第五道，然后算间隔。
二月十四，二月十六。
两天。
上一次是两天，再上一次也是两天，最早那次是三天。
我在纸上写：近。
写完把笔放下，手在桌子底下攥成拳。
屋里很安静。
阳台角落里，那台收音机静静地躺在纸箱里，天线断了一截，插头没接。
我坐在灯下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过去，蹲下，把纸箱拉开，抱出来放在柜台上，放在铜秤旁边。
我伸出手，握住那个旋钮。
没转。
我就那么握着，对着它说：“你爸的账，我看了。“
屋里没声音。
“我不打算还。“我说。
旋钮在我手底下，很凉。
“你要是想让我称，“我说，“你自己来。“
我松开手，站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我听见身后一声很轻的响动。
不是收音机。
是隔壁房间。
小雨的房门被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我。
“哥。“
“怎么不睡。“
“我听见你说话。“她说，“你在跟谁说话。“
“没人。“
“你刚才说'你自己来'。“她说，“你跟谁说的。“
我看着她。她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趾冻得发红。
“梦话。“我说。
“不是。“她说，“你说得很清楚。“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哥，“她说，“我今天下午，又写了。“
“写了什么。“
她没答，转身回屋，从书桌上拿起那本练习册，走回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
还是那一页。密密麻麻的 3/17，一行一行，写到纸都破了。
但今天不一样。最下面多了一行。
不是她写的。字迹很轻很淡，像有人用指甲在纸上划出来的，笔画断断续续：
别让他称你。
我拿着那本练习册，站在灯下，一动不动。
小雨站在我对面，仰着头看我。
“哥，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练习册合上。
“意思是你该睡觉了。“我说。
“哥。“
“去睡。“
她没动。
“哥，“她说，“我明天能不能不去学校。“
“为什么。“
“我想在家。“她说，“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看着她。十四岁，瘦，眼睛很大，脚冻得发红。
“好。“我说。
她笑了，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那本练习册。
柜台上，铜秤和收音机并排摆着。铜秤的秤盘里有一小摊水。收音机的旋钮，还停在我上次握过的位置。
六道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