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1天|2 0 2 4年 4月 2 8日|星期日
许婉是育才实验中学的语文老师,教初二。
警方没有去学校找她。陆铮把地点约在学校两条街以外的一家咖啡馆,时间约在周日上午——他知道,对老师来说,最重的惩罚不是坐牢,是让学校知道。
咖啡馆刚开门,磨豆机响过一阵,店员正把椅子从桌上搬下来,一张一张放好。
她三十四岁,穿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洗得发白,指甲剪得很短。说话声音很轻,像习惯了压着嗓子讲课。坐下的时候,她把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陆铮把一份权利义务告知书推过去,放在她手边。她从包里拿出笔,看完,在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写了日期。
“四月十七号晚上,我在家带孩子。”她说,“我儿子五岁,睡得早,我九点半就陪他睡了。”
“有人能证明吗?”
“我丈夫。”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停顿了半秒。
“李建国?”
“……是。”
“他是汽修工?”
“是。”
“你们哪一年结婚的?”
“二〇一五年。”
“领证了吗?”
许婉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杯壁上的水汽在她指腹下面聚成一小片。
“没有。”她说,“办了酒,没领证。”
“为什么?”
“领不了。”她说,“我儿子的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是空的。如果我们领证,他就是婚生子,就要查父亲。”
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音乐。隔壁桌有人翻报纸,纸页响了一下。许婉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
“李建国是我的同乡,人很好。这件事是他主动提出来的。他说他不在乎,他就想要个家。”
“他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知道。”她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每月从锦华实业拿八千块?”
“那不是给他的。”许婉猛地抬起头,“那是……那是那边给的。他一分都没花过。”
“为什么?”
“他说,”许婉的嘴唇动了动,“‘这钱脏。我娶你,不是娶钱。’”
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杯里的水已经不烫了,她喝得很慢,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托盘上,响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陆铮说,“你们最早是怎么认识的。”
“二〇一五年。”她说,“我们学校要建一个图书馆。”
“怎么认识的?”
“辰光捐了三十万。”许婉说,“我是学校这边的对接老师。落成那天他来了,站在最后面,没有上台。散场的时候跟我握了个手,问了一句:图书馆要多少本书才够。”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该买什么,我们班的孩子连课外书都没有。”她说,“那天人多,我不是说给他听的。我就是随口一句。”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
“三个月以后,两卡车书开进学校。”她说,“两千册。每一本都有塑封,都盖了新刻的章。”
“他跟你提过这件事吗?”
“一句都没有。”许婉说,“连电话都没打。”
“那时候你在学校是什么身份?”
“代课。”她说,“一年一签,没有编制。”
“你怕这个?”
“我怕九月。”许婉说,“九月不发聘书,我就得走。”
“他知道吗?”
“他知道。”她说,“我没有求他。”
她停了很久。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
“警官,我们当老师的,天天跟孩子讲要被人尊重。”她说,“最难受的不是穷。是有一次开家长会,一个家长当着几桌人的面说,你这也就是个看孩子的。那年我二十五。”
她说完这句又把头低下去,手在包的拉链上来回摸了两下。
“他图我什么,我不知道。”她说,“我知道我图什么。那几年从我眼前过去的人,没有一个停下来问过我第二句。他问了,而且他记得。”
“就为两千本书?”
“就为两千本书。”许婉说。
她把杯子往里推了半寸。
“有一句话我一直没跟人讲过。”她说,“落成那天我说那句‘我们班孩子没有课外书’,是在跟旁边的同事发牢骚。我头都没回,第二天我自己就忘了。”
“二〇一六年三月,他来学校看那两排书架。”许婉说,“他站在门外头,没有进去。他问我,你们办公室的老师,下班了都聊些什么。”
“我说聊孩子,聊菜价,聊谁家装修。他说,我们家不聊天。我说那说什么。他说,说事。”
“谁的房子过户到哪一年,谁下个月要多少钱,哪天要办什么事。说完就完了。”
陆铮抬起眼睛。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许婉说,“他不是在抱怨,他是在讲一件事。我们当老师的,一天要讲几百句话,随口讲出去的,自己都记不住。他那种人身边,一个随口跟他讲话的人都没有。”
“我那句话,他记了三个月。”
“书送到那天,”陆铮说,“他来了吗。”
“来了。”许婉说,“他没有进来。”
那天是 2015年 12月 18号,周五,下午两点四十。书是体育组带着初二两个班搬的,从校门口搬到二楼图书室,中途要过教学楼西头那条走廊。
他站在走廊另一头,靠窗那一边。窗是老式的,上半截磨砂,下半截透亮。他站在磨砂那一截后面,人看不清,影子在。
先看见他的是班上一个女生,趴在窗台上喊了一句:外面有个叔叔。许婉抬起头,看见了。她没有出去。
他站了十分钟。中间没有人进去通报,也没有人出去问他。十分钟里两个班的孩子搬了四趟。最后一趟搬完,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插回去,转身走了。那天下午他一句话都没有跟她说。
“后来我送他到校门口。”许婉说,“他问了我一句。”
“他问,你们班上那种家里不大管的孩子,老师多叫他几次名字,会不会好一点。”
“我说会。”许婉说,“我说名字这个东西,一个学期叫他三十次,跟叫他三百次,是不一样的。孩子不听话,多半不是不知道规矩,是没人叫他。你天天叫他的名字,他就知道自己在这个班里是有位置的。”
她的指腹在杯壁上蹭了一圈。
“他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别的。”
陆铮把本子推回原位。
“他跟你提过他自己家里的事吗?”
“很少。”她说,“只有一次。”
“哪一次?”
“二〇一八年,远远出生的第三天。”许婉说,“他来看孩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小床。他说: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人在清明的时候想起你。我问他想起谁。他说,想起我自己。”
她抬了一下眼睛,很快又放下。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她说,“后来我不这么想了。”
“还有一件事。”陆铮说,“你在学校这些年,出过麻烦吗。”“出过一次。”许婉说,“二〇一九年冬天。”
她班上两个男孩在楼梯转角撞上,其中一个磕掉半颗牙。家长带着三个人来学校,闹了三天,要学校把班主任撤了,还要把事情报到区里。那三天她晚上合不上眼。第四天早上事情就没有了:家长没再来,学校也没有再找她谈过。
“我问过他。”许婉说,“我只问了一句,是不是你。”
“他怎么答的。”
“他说,这事我来想办法。”许婉说,“我说你怎么想的。他没有答。”
“哪一天平的,我不知道。找的谁,我也不知道。”她说,“从那以后我再没问过。”
“警察同志,”她说,“你们能不能不去学校?”
“我们没有打算去学校。”陆铮说,“但我要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你问。”
“四月十七号前后,陈守业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有。”她说,“四月十五号,他来看孩子。”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来看孩子,从来不说什么事。”许婉说,“就坐在地毯上,陪远远搭积木。搭了一个城堡。”
“远远叫你什么?”
她低下头。
“姑姑。”她说,“当着外人的面,叫姑姑。”
窗外是学校的方向。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打球,声音隔着两条街传过来,很轻,像从水底冒上来的。
中午她回了一趟学校。
周日的楼锁着,图书室在二楼西头,门开着。管理员放假,钥匙插在锁孔上。
那两排书还在最里面。
两千册,两排书架,靠墙一溜。每一本都有塑封。塑封是二〇一五年冬天封的,到现在边角起了白,薄薄一层,像霜。
她抽出一本。《安徒生童话》,硬壳,塑封没拆。她用指甲抠塑封的边,抠不开,换另一边,抠开一个口,把书抽出来。
扉页上盖着章。新刻的章,篆体,育才实验中学图书室。印泥是红的,盖偏了一点,上缘压住一行字。
她翻到最后一页。借阅记录卡是空白的。一张白卡,格线印好了,一个名字也没有。
第二本,第三本,她都抽出来看。借阅卡全是空的。
两千本书,二〇一五年冬天进的校,到今年第九年。九年里这个学校的孩子换过三轮,三轮里没有一个人借过它们。
她没有坐。她蹲下去,从最下面一层往上看那排书脊,看了几秒。
这两排书是她要来的。她要的时候说的是一句:我们班的孩子连课外书都没有。
她站起来,把那一格的书一本一本往里推,推到书脊贴住隔板。撕开的那个口她朝里摆,看不出来。
门锁上,钥匙拔出来,交回教务处。走廊尽头那间是初二二班,门上贴着上周的手抄报,她做的那一张在左边第二个。
明天早上第一节是她的课。教案从包里拿出来,摊在办公桌上,翻到第十七课。